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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旧氅暗格,听雨匣现

沈梨停住。

老周倒是跟着沈照夜进了门。霍九川没拦,只在旁记上添了一笔。老周曾用黑木剑匣底部预留薄木,作随行者留物入名录。如今他站在陈列区外沿,规矩里已有他的位置。

门里很暗。

墙上嵌着几盏旧铜灯,火苗矮,照不了多远。陈列区两侧摆满兵器跟旧甲。长槊斜靠,弓胎挂壁,断刀用黑绳束在木架上,甲片一层压一层,像死鱼鳞。每件东西上都挂着小木牌,写着来处、旧主、封存年月。有些字淡了,有些名讳被墨划掉,只剩一道硬疤。

沈照夜走得很慢。

外头的旧部看不见陈列区深处,却能瞧见他的背影。楼外所有盯着王府的人,今日大概都在等个答案:这位世子第一次进楼取物,到底会不会挑最亮的刀、最重的甲,或那张传说能射穿霜关风雪的铁胎弓。

霍九川也在等。

老人坐在门外,笔不离手。沈照夜若贪神兵,楼会记。若怕代价,胡乱选一件轻物,楼也会记。藏锋楼不替王府遮羞,更不会替草包圆场。

沈照夜停在一柄长刀前。

刀鞘乌黑,吞口刻着半枚狼首。木牌上写着:霜关外获敌首领佩刀,封于大雍七年。刀没出鞘,那股寒气已经压人。

沈梨站在门槛外,连呼吸都放轻了。

秦野远远看着,独臂手背绷紧。他见过战场上的好刀,也知道一柄好刀在生死之间能换多少条命。世子若要保命,拿刀最稳,看着是这样。

沈照夜弯腰看了看木牌。

“狼头刻得不错。”他摸了摸下巴,“就是太扎眼。”

霍九川连眼皮都没抬。

沈照夜收回手,又走过一副旧甲。甲上有三道箭痕,胸口那处凹陷深得吓人。木牌记着某位北境校尉,曾用此甲挡过苍狼庭的破甲锥。再往前,是一张缺弦老弓,一柄短戟,一枚裂纹护心镜,还有一只封蜡未启的铁盒。

这些东西都够扎眼。

兵器旧甲一排排摆在阴影里,荣耀、血债、冤屈,全被木牌压成几行字,等后来者来挑。沈照夜从它们面前走过,脚步没停太久。

最后,他停在角落。

那件旧氅挂在最不起眼的木架上,内衬朝里,外毛早没了光泽。若非它曾被沈照夜披过,又在半虎符寒铁前垫过掌血,任谁看,都只会把它当作一件过时旧衣。旁边木牌也简,只写着:旧裘一件,外层暂陈。

沈照夜看着它,忽然想起陆沉在落雁驿门前说过的话。

藏锋楼认倒针,认血,也认旧账。

这件旧氅垫过半虎符,也垫过他的掌血。内衬那排倒针硬得不合常理。若楼里真有东西留给后来人,未必会藏在刀鞘寒光里。倒更像藏在这件没人愿多看一眼的旧衣里头。

沈照夜抬手,指向旧氅。

“就它。”

门外几个旧部,肩头都跟着动了动。

秦野眉头拧起,像要开口,又硬把话咽了回去。沈梨立刻去看霍九川,生怕老人说这件不算。

霍九川终于抬眼:“旧氅已经由王府暂持。”

“暂持的是外裘。”沈照夜走近木架,伸出左手,指腹从内衬边缘那排倒针上掠过去,“我要取的东西,在它里头。”

霍九川的笔停在纸上。

老周站在一旁,视线停在那排倒针上,眸底有些旧事翻了上来。

沈照夜没急着拆。他先回头冲霍九川笑了笑,却不像平日那样浮。

“门里给我的,不会摆在最亮的地方。”

霍九川盯了他片刻,才道:“拆旧物,须见证。”

沈梨立刻跨到门槛边,把旁录小匣打开。她没越线,只把纸铺在匣盖上,写明时辰、地点、旧氅外层陈列、未触内库、未启密匣。

秦野在线外开口,声音压得低。

“世子,若拆错……”

“拆错了赔。”沈照夜头也不回,“记我账上。”

沈梨笔尖一停,忍不住抬头:“你的账已经够厚了。”

“所以不差这一笔。”

外廊里绷着的气息,被这两句话轻轻扯开了一点,却没散。霍九川仍盯着旧氅,老周也没笑。

沈照夜把旧氅从木架上取下。

旧皮毛搭进臂弯里,没多少重量,倒针那一处却硬,微微硌手。他把旧氅平铺在陈列区的石案上,左手按住边角,右掌悬在上方。白布下那道青痕隐隐发冷。

不能用右手。

藏锋楼青痕还没定债,他不想让这座楼多吃一分血。

老周从袖里递出一枚薄刃。

刃短,钝口,专用来拆线。沈照夜接过,沿着倒针逆向挑开第一处线脚。线头很旧,却没朽断,像有人当年故意用更耐寒的细丝缝进内衬。挑到第七针时,旧氅内层传出一声很轻的空响。

沈梨一下停住呼吸。

沈照夜收手,用薄刃轻轻压了压。内衬下有一块硬物,不大,形状窄长,被夹在皮毛跟旧布之间。若按寻常缝法拆,线脚断处会直接割破内袋,只有逆着倒针挑开,才不会碰到里头的东西。

“倒针认旧账。”沈照夜低声道。

陆沉那句话像一枚钩子,到这会儿,终于钩住了旧氅内衬。

老周声音很轻:“继续。”

沈照夜挑开最后三针,内衬松出一道细缝。他伸入两指,从里头夹出一个薄薄的木匣。

匣子不过巴掌长,乌黑发沉,边角包着暗铜。匣面没有花纹,只在扣合处刻着两道细线,像雨丝挂在檐下。木匣入手那一刻,沈照夜左手被冷意刺得发僵。

霍九川动了。

老人推着窄轮椅到门内边缘,没越过陈列线。他眯眼看着木匣,厚簿搁在膝上,笔尖悬了许久,才落下一字。

“名。”

沈照夜低头看匣底。

匣底有小篆,细得几乎要贴近灯下才能辨清。沈梨在门槛外探身,碍着不能越线,急得差点踩过线边。沈照夜把匣子转向她那边,自己也眯眼去认。

“听雨。”

两个字出口,陈列区里的灯火晃了一下。

听雨匣。

藏锋楼外层陈列区里,一件旧氅内衬暗格,藏着一只听雨匣。

霍九川的笔在厚簿上写下名目,却没立刻准他开匣。

“用处。”

沈照夜想了想:“保命。”

霍九川面无表情。

“说人话。”

“辨声,护身,待查。”沈照夜收了玩笑,“若其中有谱,先学听法,若其中有器,不离王府,不交外人。三日内回楼复验。”

霍九川转向老周。

老周点头:“可记。”

霍九川又去看沈梨。

沈梨在旁录上补下“世子自述用处,未称杀人,未称借兵”。写完后,她把纸吹干,才抬头道:“我记了。”

霍九川这才伸出枯瘦的手指,点了点匣扣。

“开。”

沈照夜把听雨匣放到石案上。

匣扣很细,没有锁孔,只在两道雨丝刻痕中间留了一粒铜珠。沈照夜盯着看了一会儿。那两道雨丝刻痕的间距,正和铜钥匙尾端那道细痕的宽窄相合。他从袖中取出第二道门铜钥匙。钥匙按楼规暂由取名者贴身保管,此刻没地方插,也不用插,只拿尾端那道细痕,轻轻压在铜珠旁。

咔。

一声轻响。

匣盖弹开半指……

霍九川没看他,只朝门边偏了偏下巴:“用完放案上,小役会收。”

沈照夜把铜钥匙搁回石案角上,小役过来,取一只旧布袋装了,系口朝内,搁进案边那只铜托盘里。托盘上已经放着半块旧铜牌,牌上刻着“暂存”二字。

沈梨的笔停在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