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夜朝门外望去,他昨夜刚练过听风,知道人越急,耳朵越容易聋。可这枚令若真跟陆沉有关,旧离内部的缝,就不再只是猜测。
“险才值钱。”他起身,“柳老板带路到北水门外一里。再往前,你的人撤。”
柳老板放下茶盏。
“世子爷还欠我旧债。”
“放心,我命大。债主都喜欢我这种人。”
老周提起剑匣,沉默的跟在后头。经过案边时,他又看了一眼旧布上的断翼拓痕,脸色更沉,却没多说。
北水门外的雪,被车辙碾的发黑。
柳氏黑篷车停在一里外,柳老板没下车,只掀帘露出半张脸。
“前头第三根歪桩,桩下有一块青砖。线人在废棚后等你们。世子爷,别带太多人,旧离的人认脚数。”
沈照夜笑道:“他们若认得出我这草包脚步,我也算扬名了。”
秦野把十骑留在远处压阵,只带两个亲卫散到侧翼。老周跟沈照夜同行,剑匣不离背。沈照夜没急着翻桩下青砖,先闭眼听了一息。
左侧旧棚里有鼠。右前方渠沟下,有一截松木被水冲的轻晃。更远处,冰面下有暗水从缝里挤过去。
人声没有。可没有人声,不代表无人。
老周停在他后头半步。
“听见了?”
“听见有人比我还会装死。”
老周道:“听风听势,别猜人心。”
沈照夜睁眼,冲废棚后扬声:“出来吧。再蹲一会儿,柳老板要把等候费也算我头上。”
废棚后安静的很。秦野手背一压,侧翼亲卫的弩机微微抬起。
片刻后,一道灰影从棚后转出来。那人裹着破旧灰毡,脸被风雪吹的发红,腰间挂着半截旧盐茶票,票背用黑炭画了一盏歪斜车灯。可他的眼睛一直往老周背后的剑匣上瞟。他没靠近,只站在十步外,摊开两只手,示意没有兵器。
“令在桩下。”灰影嗓子沙哑,“我只认柳氏车灯,不认王府。”
沈照夜点头:“巧了,我也不太认王府,我认钱。你说完,柳老板会付你?”
灰影向那根歪桩,喉头滚了一下。
秦野亲自过去,先探桩边雪,再撬青砖。砖下埋着一只油布小包,外层冻的发硬。他没立刻打开,先用刀鞘拨了拨旁边冻土。
青砖底下还有一层薄灰。
灰里压着半圈极细的铜丝,铜丝一头断开,另一头藏在桩根裂缝里。若方才直接把油布小包拎起,铜丝就要扯动桩中机关。秦野用刀尖剔开裂缝,里头露出一枚小铜铃,铃舌被冰封住,只差一点便能脱开。
沈照夜看着那枚铃,笑意淡了些。
“旧离讨债,也学会挂铃铛了。”
秦野割断铜丝,才把油布打开。里头是一枚半掌大的黑铁令牌。
断翼令终于露了出来。
黑铁不厚,入手却沉,正面刻着折翼纹,翼根处有三点细孔,孔边磨的发亮,像曾经串过什么东西。背面没有名字,只有一道斜斜的旧伤,从上贯下。
秦野把令递过来时,手绷的很紧。
沈照夜接过。
灰影看见令牌正面,脸色一下变了,他往后退了半步。
“你认识?”沈照夜问。
灰影盯着那折翼纹,嘴唇干的起皮。
“你们从哪里拿到的?”
“你带我来的地方。”沈照夜晃了晃令牌,“别装糊涂,装的不好看。”
灰影的惧意压不住了。
“柳氏只说让你们取,没说你手里真有。”他声音更低,“这东西在旧离,不是普通接货人能碰的。”
秦野的目光沉了下去。
沈照夜捏住令牌边缘:“谁能碰?”
灰影咽了口唾沫。
“守门人。”
“守门人是什么?”
“不是看门的。”灰影声音断了一下,像每多说一个字,都得先在喉咙里割开一道口子,“旧门、暗门、旧账,都归他们认。”
沈照夜追问:“接人,还是关人?”
灰影眼角跳了跳。
“都……都是。能接进来,也能关出去。普通接货人拿不到断翼令,拿了也活不过三日。”
沈照夜没催。
灰影一直盯着令牌背面那道斜伤,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陆沉碰过它。”
秦野握着刀柄,发出极轻的一声响。老周站着没动,视线沉到令牌上,黑木剑匣的影子被风拉长,像一段不肯出鞘的旧夜。
“只凭这个?”沈照夜道。
灰影急促的吸了口冷气:“我只见过一次。陆沉身边的人收门时,用的就是这种令,背后也有斜伤。我不敢说是不是同一枚,但这东西……这东西离他太近了。”
陆沉若只是接货人,他在落雁驿说的那些话,便像弃子求生。
可陆沉若碰过守门人的令,公开点破真虎符不在军中,点名藏锋楼,交出旧狐裘倒针线索,就不只是求生那么简单。
沈照夜把令牌翻过来,目光扫过背面斜伤:“先记疑,不记实。陆沉至少碰过守门人的令。至于他是不是守门人,得让旧离自己来认。”
灰影脸色更白:“令一出,旧离就来收。你们若不想沾,把它丢回水里,当没见过。”
沈照夜看着他:“你怕旧离,为什么还等我?”
“柳氏给了价。”
“只为钱?”
灰影咬紧牙关,半晌才吐出几个字:“旧离最近杀自己人,杀的太勤。”
这句话说完,转身就要退。秦野刚要拦,沈照夜抬手止住。
“让他走。”
秦野皱眉:“他知道你取了令。”
“他不说,旧离也会知道。”沈照夜把令牌翻过来“守门人的东西丢了,找东西的人不会只问柳氏车棚。”
灰影很快消失在废棚后,走的又轻又急。沈照夜闭眼听了片刻,确认那人确实远去,才把断翼令包回油布。
远处忽然响了一声短促铜铃。
不是柳氏车铃。
老周抬头,望向北面废渠尽头。
秦野的亲卫也同时转身。枯草后方,有两道灰影飞快掠过旧闸残墙,没往这边扑,只在看见桩边青砖已动后立刻散开。
秦野低喝:“追?”
沈照夜把令牌收入怀中,隔着旧狐裘压住。
“别追。”
秦野扭头看他。
“他们是来确认令还在不在,不是来送命。”沈照夜望着灰影消失的方向,“我们追,他们就知道我们急,我们不追,他们更急。”
废渠尽头又响了一声铜铃。
老周终于开口:“学会了?”
沈照夜扯了下嘴角:“昨夜霍老刚教的,趁热用,免得忘。”
回到柳氏黑篷车前,柳老板已经放下车帘,车灯下压着一张小纸,纸上只写了两个字:
记账。
沈照夜把纸拿起来,笑骂了一句:“真会做买卖。”
车帘内传来柳老板平稳的声音。
“世子爷,这回不收十两。”
“那收多少?”
车帘掀开一线,柳老板的眼睛在阴影里很亮。
“先欠着。真虎符烫的是朝廷,断翼令烫的是旧离。世子爷,你这回两边都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