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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粮归城门,百姓先跪后问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跪了下去。

她没冲着沈照夜。

她跪在粮车前,怀里的孩子被她护的紧紧的,额头抵着雪地,嘴里含糊念着:“有粮就好,有粮就好......”

旁边老人想扶她,手伸到一半,自己也慢慢矮了膝。跪下的其实没几个,可城门口所有人的头都低了下去。

沈照夜脸色一下变了。

“别跪!”

他从车辕上跳下来,脚下一滑差点摔倒。秦野伸手扶住,他却急着往前走,声音破的更厉害:“都起来!跪什么?粮又不是我种的,关也不是我一个人守的,你们跪我,我折寿!”

那妇人抬起头,满脸泪水被风一吹,像结了一层薄霜:“世子,粮能留几日?”

这一问,压住了所有哭声。

人群里,终于有个胆子大些的脚夫接上:“王府能守住吗?明天监军署来封怎么办?”

“京里要带郡主走,是不是粮也要带走?”

“北仓空成那样,咱们修关的口粮还给不给?”

“俺家男人在霜关冻病了,军府说等账清了再发抚粮。账啥时候清?”

先前跪着的人还没全起来,问题已经一个接一个砸到城门下。没有喊冤,没有骂官,也没人鼓噪。都是些带着雪泥跟饥气的问话。每一句都不响,却比监军署的火把更难挡。

秦野绷着脸,亲卫们下意识握紧刀鞘。

沈照夜抬手,示意谁都别吓人。

他走到跪在最前头的老人面前,弯腰把人扶起来。老人轻的很,骨头像一把干柴。沈照夜扶住他,问:“老丈,家里几口?”

老人愣了愣:“三口,儿子在霜关,媳妇去年没了,家里还有个孙女。”

“今晚回去,先烧热水。”沈照夜把老人那只冻僵的手塞回袖里,“粮不在这里发,别挤,别抢。先入城门册,进王府外仓明灯封存。明日天亮,在城门、王府、军府三处贴数。谁家该领多少,先按旧军功册、民户册、修关役册对。没有册的,先由街坊作保,别让孩子饿着。”

人群里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秦野低声道:“世子,这不是记账,是立民册。范文鹤一定会咬。”

沈照夜没回头:“那就让他咬在明处。”

有人忍不住问:“若监军署不认呢?”

沈照夜笑了一声,笑的嗓子疼:“那就让他们具名写,北境百姓不该吃这两车粮。写出来,我替他们贴到城门上。”

这话比许诺更硬。

脚夫抹了把脸:“世子,写了又咋样?官字压死人。”

“那就多贴几张。”沈照夜转向城楼上的亲卫,“拿纸来。今晚就记,谁问粮,谁问饷,谁问抚恤,谁怕粮被运走,都写下名字和街坊。不是让你们担罪,是让王府知道,粮车后头站着谁。”

范文鹤在远处道:“沈世子要记,监军署也能记。凡今夜在册者,明日验粮之前,皆须过监军署问明。”

这一句像刀背拍在雪地上,城门下好些人脸色变了。

沈照夜转过身,隔着风雪看他:“好。范大人记百姓,我记范大人。谁问过谁,问了什么,吓没吓孩子,动没动老人,也一并写清楚。北境城门够大,贴得下。”

范文鹤脸色更冷,却没有立刻再压话。

秦野压低声:“人太多,容易混进去人。”

“混就混。”沈照夜扫向人群,“想放风的,劳驾排前头。字写清楚些,省得我明日看错。”

人群后头,一个灰帽短袄的男人压低嗓子嘀咕:“你们今日记了名,明日监军署按名抓人,谁替你们挡?两车粮顶什么用?王府撑不了几天,今夜演一场好戏给你们看,明早一样被监军署拉走......”

这话比方才那些哭声更毒,人群里一下安静下来。

卖炭的汉子本来低头护着自家炭篓。他日日推车走南巷,哪条巷口积泥,哪堵墙塌了半边,比巡街差役还熟。一听这话,他立刻抬起头:“你哪条街的?”

灰帽男人一僵:“我......我南巷。”

卖炭汉子皱起眉:“南巷昨晚塌了半堵墙,井边路都堵了,你从哪边过来的?”

灰帽男人张了张嘴:“西......西井。”

卖炭汉子一把抓住他袖子:“西井边塌的最厉害,推空车都得绕,你靴底咋没泥?你刚才还说王府拉走粮,谁告诉你的?”

周围几双眼睛立刻转过去。

灰帽男人想挣,老周已经到了人群后头。黑木剑匣的影子压下来,那人腿一软,话都吞了回去。老周没动手,只低头看了看他的鞋底。细底布靴,边缘沾着一点灰白墙粉。

秦野的脸沉了。

沈照夜远远瞥见,没急着审,只冲老周摆手:“先请他在旁边暖和暖和,别冻坏了嘴。天亮以后,再说给裴大人听。”

老周拎着那人的后领,丢给亲卫。

这一幕,百姓看得清楚。

方才那点刚被煽起来的浮动,很快又压了回去。有人低声骂:“原来是来搅嘴的。”

“他刚才还说粮是空袋。”

“空袋能这么沉?你去扛试试。”

第二辆粮车也进了城门。

车轮上带着冰屑,车尾被火燎黑了一块。车夫被扶在车旁,嘴唇还在抖。另一个从车底救出来的人蜷在门洞里,披着王府亲卫的棉披风,手里端着热水,一口一口喝,眼泪混着烟灰往下掉。

秦野俯身看了看第二辆车尾火燎处,指尖捻起一点黑红蜡灰,眉头微微一压。他没声张,只让书吏在旁记下一笔。

柳老板的车灯跟在后头进城。灯罩上的柳纹被火把一照,亮的很淡。她扫过城门口跪起又围住的人,停在沈照夜身侧。

“你这话说出去,明日王府外头会挤满人。”

“挤就挤。”沈照夜揉了揉被绳勒青的肩,“王府门大。”

“门大也装不下整个北境。”

“装不下就往城门外摆桌。”他瞧向那些还不肯散的百姓,“总不能让他们继续在风雪里猜。”

柳老板沉默了一会儿:“你欠我的账,会越来越多。”

沈照夜点头:“我知道。”

“你欠他们的,也会越来越多。”

这一次,沈照夜没贫嘴。

城门火把照着他的侧脸,烟灰、血、雪水混在一块儿,狼狈的很。他望着那些老人、妇人和孩子,看他们从跪下到抬头,从哭到问,从怕官差到敢抓住一个散风的人问你哪条街的。

过了片刻,他低声道:“债多了,总要还。王府吃了二十年的军功香火,不能只让他们烧纸。”

柳老板侧头瞧他,目光稳稳停在他脸上,比雪夜里的灯还冷。

她只把手里一小卷油纸递过去:“这是方才冻沟边车夫送来的,我原想等你喘口气再给。商路上的黑蜡纸还没查完,今晚有人想把柳氏车灯拖下水,明日就会有人说这两车粮是柳氏私粮。你要用我这盏灯,就别让它被黑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