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算算。”沈照夜心口一抽,转头把靴尖拨向北仓窗下,“范大人,这双靴子,踩出了你们的路。”
范文鹤脸上那点平稳,终于薄了。
灰袍仓吏跪在旁边,忽然膝行半步,伸手去抓雪地里那几道被旧粉扫过的鞋印,他动作很快,袖中藏着一把草灰,扬手就要撒下。
秦野的刀鞘更快。
啪的一声,刀鞘抽在仓吏手腕上,草灰洒了半把,落在雪上,还没盖住印子,人已经捂着手腕抽气。
秦野低喝:“按住。”
两个亲卫上前,把人按在雪地里,禁军骑卒也围上来,枪杆压低了些。
沈照夜还蹲着,只看那半把草灰:“急什么?靴子臭,你还想给它撒香粉?”
仓吏牙关打颤:“属下怕......怕风雪污了脚印。”
“风雪没来,你先来了。”沈照夜从他袖口抖出一小撮灰粉,灰粉里混着旧豆粉跟黑草屑,“裴大人,劳烦再记一笔,北仓仓吏欲以灰粉覆窗下泥痕,灰粉中有旧豆粉、黑草屑。”
裴慎写得慢,字却稳。
范文鹤盯着仓吏,声音压得很低:“蠢物,你若心虚,谁也救不了你。”
仓吏猛的抬头:“范大人,是昨夜有人叫我撒旧粉!说天亮前要撒完,说第二仓袋痕不用管,反正空袋也能撑形!属下只照令做事,没敢问!”
周围的风被人掐住了一息。
沈照夜抬眼:“昨夜几趟车?”
仓吏嘴唇发抖:“两趟......至少两趟。第一趟声重,像拖沙。第二趟轻些,像空车。”
沈照夜脸上的笑淡了,刘五死了,粮也没了,这就不是一双臭靴的事了....
沈照夜追问:“谁催的?什么人?”
仓吏的目光在范文鹤身上打了个转,很快垂下:“没看清脸,灰帽短袄,细底鞋......拿着一张纸,像衙门里的。”
裴慎提笔:“何处衙门?”
仓吏浑身一僵,憋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没看清。”
裴慎的笔在“空袋”二字旁停住,抬头:“空袋难形成碎豆磨痕。”
仓吏一下僵住,最后那点侥幸也被这句话抽没了。
沈照夜低低哼了一声:“裴大人也会补刀了。”
裴慎不接他的胡话,只看着靴底:“若车从水门入,黑风滩沙袋经北水门,再入北仓,须验闸口守口簿、车号封绳。”
范文鹤立刻截断:“北水门守口簿归监军署管,跟礼部无关,裴大人手伸得太长。”
“下官记推验方向,不定结论。”裴慎合上半页,又翻开新页,“北水门,待查。”
五个字一落,太监的脸色彻底沉下来,他带来的铜漏已经空了,水滴尽后,只剩冷硬的铜声。郡主入京这把刀还悬着,可北仓外场的证物一层接一层,刀柄被压得越来越沉。
沈照夜站起身,把旧狐裘往肩上拢了拢,他望向北仓外已经黑下来的街口,再往北,就是风雪里的水门旧路。
“秦叔,窗下泥痕封起来,靴子、沙样、草灰分封。仓吏不许离北仓外场,王府、禁军、礼部三方看着......监军署涉空条,今日只许旁看,不许单独碰证。谁来要人,让他写名、写去处、写时辰。”
秦野沉声应下。
沈照夜又转向柳老板:“南巷车夫棚的人,先别让他死。”
柳老板抬了抬眼:“护人另算钱。”
“你就不能念点旧情?”
“欠债的人最爱提旧情。”
沈照夜捂着胸口:“北境风雪没冻死我,柳老板的账本快把我压死了。”
柳老板没笑,她越过沈照夜,看向二号仓窗下那条沙痕,又扫了眼被封起的泥靴,声音低了几分:“世子,北水门若进了主线,商路就干净不了了。柳氏帮你递这一脚,明日也有人来踩柳氏的门槛。”
沈照夜脸上的嬉笑淡了些,还是拿那副混账腔调遮着:“放心,谁踩你门槛,我赔你一根新的。”
“我要银子,不要门槛。”
“那先赊着。”
柳老板哼了一声,转身走向马车。车灯被夜风一吹,柳字晃成一团淡黄的影,她上车前停了一步,指尖按着车帘,仿佛想起什么,又把话压到最后。
柳老板收起马鞭,低声又补了一句:“昨夜那几辆空货,不止一辆。”
她停了停,又补上:“至少两道,轮距不一样,不是同一辆车来回压出来的。”
沈照夜慢慢站直,脸上那点心疼银子的苦相还挂着,眼里的笑却没了。
“柳老板,你这句话多少钱?”
“这句送你。”柳老板放下车帘,“后头若要人证、车号、棚里的旧草灰,另算。”
沈照夜叹了口气:“你这送的,比买还贵。”
“嫌贵就别查。”
秦野把那卷明黄递回他手里。
“查。”沈照夜把圣旨往怀里一夹,冲裴慎招了招手,“裴大人,劳驾,把沙袋、泥靴、窗下草灰都先摆到一处。秦叔,车辙边三步封住,谁敢踩,鞋留下,人也留下。”
秦野独臂一挥,亲卫立刻散开。禁军统领没吭声,算是默许两个骑卒也站到辙边。裴慎抱着文书册,书吏捧着封袋跟在后头,把沙样、泥靴、草灰一列列摆在雪地上。
范文鹤一直没走远。
他站在二号仓窗下,少了一颗的乌木佛珠在掌心慢慢滚着。听见沈照夜要查车辙,他眼皮压低,忽然转向禁军统领。
太监的脸色骤变,他猛的转向范文鹤:“范大人,北仓案涉监军署空条,郡主入京之事须暂缓,待证链副录入册再议。”
范文鹤没反驳,他看那粒黑砂,看那双泥靴,又看跪在雪地里发抖的仓吏,终于闭了闭眼。
“......准。”这一个字,比北仓的风还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