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敢跨这道门槛。
可真跨过去,裴慎册上第一笔就得写“禁军先拔刀入王府”。曹冕尸身、毒簪封物、副录封角,全摆在众目睽睽之下。只要乱了一处,燕骨王府能不能活另说,他先得把这笔账背回京城。
“老人家。”禁军统领盯着老周,“禁军奉旨行事,挡者同罪。”
老周声音很淡:“门槛在此。”四个字,说完就没了。
沈照夜赶忙接上:“统领听见了?门槛在此,不会跑,您要跨,也能跨。只是跨之前写个名。我们北境人穷,要是门槛被踩坏了,总得知道找谁赔。”
太监尖声道:“沈照夜,你少拿胡话遮掩!王府亲卫列阵,老仆以武拒禁军,裴慎,你都看见了!”
裴慎的笔终于落回册页,他低头写的很慢。
“禁军统领拔刀试探,王府老仆置剑匣于门前,剑未出匣,王府亲卫未先拔刀。”写完这一行,他握笔的手贴着册页边,许久没动。
太监猛的转身:“裴慎!”
“下官只记所见。”
这句话今日已经说过数次,每一次都像一张薄纸,贴在太监面皮上,撕不破,甩不开,还要留下印。
禁军统领的刀又出了些,秦野也拔刀一截。
这一次,王府亲卫没有迟疑,十几柄刀同时离鞘半指,声音整齐,盖过门前风雪,那一刻,原本被圣旨压弯的背脊,终于一点点挺直。
他们看见了,老王重病,曹冕横死,宫车压门,郡主险些被毒簪带走,王府这盏灯在风里晃了太久,谁都以为再吹一口,就灭了。
可门槛前还站着世子,秦野也站着,还有一个不拔剑便能逼退战马的老仆,灯芯没断……还在。
沈照夜偏偏收着肩,面上仍带着点怕:“秦叔,刀收点,别吓着我,我晕血。”
秦野没回头。
他先看曹冕的棺,又看沈梨袖中的副录,最后把独臂横在身前,半出鞘的刀锋,稳稳钉在原地。
“王府亲卫,请少主归府。”这一句出来,门里门外都静了片刻。
请少主归府,不是拒旨,不是闭门,也不是造反。燕骨王重病,世子三年归来,王府亲卫迎自家少主入府。
太监脸皮抽了抽:“沈惊寒还没死,哪来的少主?”
秦野的目光压过去:“燕骨王未薨,世子也是王府少主,内院有病榻,门前有尸证,账房有封册,药房有旁封,禁军若要越过少主搜府,具名。”
沈照夜听的直叹气:“秦叔,你这么会说,刚才怎么不早说?害我费这么多口水,嗓子都快干了。”
沈梨站在门内,看着兄长的背影,忽然抬手,把红斗篷上的铜扣重新按正,手还疼,她没再发抖。
太监盯着她袖中露出的副录封角,那像一颗钉子,已经钉进王府账册里。
“好,好得很。”他连说两个好,声音却越来越冷,“毒簪在王府手里,尸身在王府门前,账房副录也在王府,你们说是证据,京城也可以说,是你们私造证据。”
沈照夜脸上的笑淡了些。
太监又道:“咱家会把今日之事一字不漏报回京城,王府老仆压禁军,亲卫列阵,世子阻查,到时候,看你们还笑不笑得出来。”
沈照夜立刻拱手:“劳烦公公写清楚些,尤其老周放箱子那段,别写成老周放狗,王府如今连猫都没了,更没狗。”
没人笑,门前绷得太紧,连百姓也不敢发出一点动静。
禁军统领收刀入鞘,刀锋归鞘的声音,被他硬压下去。他翻身上马,目光越过那只剑匣,停在沈照夜面上。
“世子,今日是门前。”
沈照夜点头:“对,门前风大,统领下回进屋喝茶?”
“下回未必只到门前。”
“那更要写名。”沈照夜笑得没心没肺,“不然我屋里少了破袜子,找谁哭去?”
禁军统领不再说话,拨马退回阵中。
太监甩袖上车,车帘落下前,里头传出一道阴沉沉的声音:“午后明旨若到,王府再敢如此,咱家便不只请禁军入门。”
沈照夜朝宫车认真挥手:“公公慢走,真别摔。您来来回回的,王府门前雪都快被您碾成粥了。”
宫车再次转向长街。
这一回,禁军退得比来时慢,前排战马经过剑匣前三尺时,仍不肯贴近,硬是绕开一道弧。雪地里的裂纹被马蹄踩乱,却没完全消失,留下一圈浅浅的旧伤。
车轮声远去后,王府门前才有人敢喘大气。
亲卫们还列在原处,刀却没立刻归鞘。他们望向秦野,又望向沈照夜,目光里多了些先前没有的东西。那不是一时上头的热血,也不是被逼出来的狠劲。
那是压了太久以后,终于能站直的一口气。
秦野转身,独臂抱刀,朝沈照夜低低一礼:“请世子归府。”
门内亲卫齐声跟上:“请世子归府。”声音不算大,却齐。
沈照夜被这阵仗吓的往后退了半步:“别别别,你们这样我害怕,搞得像我要继承什么不得了的债。”
沈梨在他后头轻声补刀:“你已经继承了,柳老板一千二百两。”
沈照夜脸色一垮:“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提钱?很破坏气氛。”
秦野那张绷了许久的面孔,终于松了些。他抬手示意亲卫收刀,仍命人守住棺旁三步,又分出两个人去账房西廊追查灰影。王府门没有关,就那么敞着。长街上所有人都能看见,燕骨王府没有缩回去。
片刻后,先前绕去账房的亲卫从西廊折回,靴边带着碎雪,低声道:“西墙根没追到人,只在账房偏门下,发现一点踩碎的封泥。”
沈梨的手一紧。
沈照夜没回头,只望着长街尽头,宫车消失的方向。他嘴角那丝弧度薄得像雪面上的冰。
“收好。别让风吹没了。”
老周俯身提起剑匣,黑木匣离开雪地时,底下裂开的薄冰轻轻合回一线,他把剑匣重新背上肩,袖口擦过匣角,露出一点暗红。
那颜色像淡化的血迹,沈照夜眼角扫到,嘴角的弧度微微一顿。
老周背着剑匣往内院走去,袖口垂着,雪沾上他肩头,又被门廊下的风一吹,身上半点没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