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村的路上,天色依旧阴沉,但雨已停了。
离开那压抑的牙行和衙门,似乎连空气都清新了些许。 五人起初依旧沉默,只有车轮轧过路面的声音和远处偶尔的鸟鸣。 李云天坐在车辕上,赶着牛,没有立刻说话。他需要给这些人一点时间,也给自己一点时间。 出了城一段路,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都听着。我叫李云天,本县李山村人氏。 买你们回来,不是让你们享福,家里有田有地,有猪有鸡鸭,活计很多,也很累。 但只要肯下力气,不偷奸耍滑,一日三餐能吃饱,冬天有衣穿,有个遮风挡雨的住处。 我李家不刻薄下人,但也容不得偷懒耍滑、背主忘义之辈。规矩,日后慢慢说,先记住一点:踏实干活,就有活路。” 他的话朴实,没有太多安慰,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定的力量。 赵家的男人,名叫赵大石的,首先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哑声道:“东家放心,我们……我们有力气,能干活,只要给口饭吃,不分开……” 他妻子王氏也连连点头,眼眶有些红。那少年,名叫赵铁柱,也跟着用力点头。 周管事,现在该叫老周了,也微微躬身:“东家,老奴……我虽识字,却也不敢忘本是庄稼人出身,力气活也能干,但凭东家吩咐。” 吴氏怯怯地抬头看了李云天一眼,又迅速低下,声音细弱:“东家……我,我会做饭,喂猪喂鸡,缝补洗刷……都,都能做……” 李云天“嗯”了一声,不再多说。牛车继续前行,车厢里的气氛似乎不再那么凝滞。 赵铁柱偷偷打量着道路两边开始泛绿的田野,眼中有了些好奇。 老周头闭目养神,眉头却似乎舒展了一些。他是见过大户人家的人口买卖的,对此倒是很坦然。 吴氏轻轻搂着自己的包袱,望着远处村落升起的袅袅炊烟,怔怔出神,内心之中正为自己的未来担忧。 李云天望着前方逐渐熟悉的道路,六十五两银子花出去了,换回了五张按着手印的契纸和五个活生生的人。 解决了劳动力短缺的燃眉之急,却也背上了一份沉甸甸的心情。 暮色如一层薄薄的青灰纱幔,悄然笼住了李山村。 李云天赶着牛车,载着新买的五口人,在晚饭炊烟最浓时回到了自家院门前。 听到动静,李云山带着弟妹们都迎了出来,脸上带着好奇与探究。 李云天跳下车辕,将牛拴好,转身面对家人和车上惴惴不安的五人。 他先指向自家兄妹,声音清晰平稳:“这是我家大哥,李云山。四妹李云舒,三弟李云风,五妹李云裳。” 兄妹几个虽然年纪小,但都站得端正,目光纯净地看着新来的几人。 接着,他转向车上五人,依次介绍:“这是赵大石,叫他老赵头就行,这是她媳妇王氏,这是他们儿子赵铁柱。 这位是老周,以前在大户人家做过管事,识得字。这位是吴嫂。” 介绍简洁,没提“买”字,也没说太多身世,只给了最基础的称呼和一点信息。 老赵头一家三口局促地点头,老周微微躬身,吴嫂则一直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他们偷偷抬眼,飞快地打量眼前的“东家”,发现主家竟是一群半大孩子,最大的那个青年李云山看着沉稳有力,但面容年轻,其他更是稚气未脱。 惊讶之余,心头那根紧绷的、对未来主家凶恶难测的恐惧之弦,莫名松了一些。 孩子当家,或许……或许不会太过严苛吧? 晚饭是匆匆对付的。李云舒和李云裳赶紧将原本留给哥哥的粥饭热了热,又多切了些咸菜,勉强凑够份量。 饭菜简单,甚至有些清汤寡水,但热乎乎的下肚,让疲惫又心慌的五人好歹有了些着落感。 吃饭时,除了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几乎无人说话,气氛安静得有些异样。 饭后,李云天领着五人去了一进院。这里原本空置,厢房还算完整,只是积了些灰。 下午他的弟妹们简单打扫过,铺上了干燥的稻草和几床旧被褥。 “暂时先住这里,挤一挤。缺什么,明天再说。” 他指着两间厢房,“赵叔你们夫妻住这间,老周叔和铁柱住隔壁……吴婶,暂时分住旁边这小间。” 对五人而言,这里比牙行那栅栏后的日子好上太多。 老赵头连连道谢,王氏眼里又有了泪光,这次却带着些许暖意。 一夜无话,只有陌生的环境和沉重心事带来的浅眠。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李云天便过来了。晨光中,他神色比昨日更显笃定,显然已有了章程。 吃过早饭之后,他将五人叫到院中,开始分派:“老赵叔,赵婶,铁柱,还有周叔,你们四个,从今天起,都跟着我大哥李云山。” 他看向一旁沉默伫立的大哥,“大哥,人交给你了,田间地头所有的活计,怎么安排,你说了算。” 李云山目光扫过这四人。 老赵头夫妇一看就是常年劳作的老把式,手上老茧厚重; 赵铁柱虽瘦,骨架却大,是能长力气的年纪; 周叔虽看着文弱些,但眼神沉稳,站姿也稳。 他点了点头,没多话,只吐出两个字:“拿家伙。” 李云天又看向一直低着头、显得有些无所适从的吴氏:“吴婶,你留在这边院里。家里的三餐伙食、厨房打理、还有清扫洗涮,这些就麻烦你了。另外,” 他指了指闻声跑过来的李云风和李云舒,“这是云风、云舒,他们负责照看后院的猪和鸡鸭,你得多帮衬着点,特别是拌食、喂料、捡蛋这些活儿,带着他们一起做。” 吴氏飞快地抬头看了李云天一眼,又看了看两个半大孩子,连忙点头,声音细弱但清晰了些:“晓得了,东家。” 分工明确,五人几乎没有迟疑,立刻动了起来。 老赵头一家和周叔跟着李云山去了放农具的棚子,领取锄头等农具。 吴氏则被李云舒领着,熟悉厨房的水缸、灶台、米缸油罐。 这一天的劳作,对李家而言,是前所未有的“热闹”与“高效”。 田间,李云山话依旧不多,但他演示一遍,老赵头便能心领神会,带着妻儿和周叔跟上节奏。 翻耕过的田需要进一步耙平碎土,老赵头和赵铁柱力气足,周叔心思细,学得快。 王氏则被安排去清理田埂杂草,准备后续的堆肥。 四个人虽然初来乍到,配合尚显生疏,但都是肯下力气、想要求个安稳的,没有人偷懒耍滑。 尤其是看到李云山这个年轻东家干得比他们更卖力、更熟练时,心中那点因主家年轻而可能产生的轻视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跟随的踏实感。 家里,吴氏起初有些手忙脚乱,但胜在勤快小心。 她很快摸清了厨房的东西,煮出的粥饭火候恰当,咸菜也切得均匀。 喂猪拌食时,她动作麻利,比李云风他们更有章法,还细心地注意到有头猪仔食欲不佳,多观察了一会儿。猪圈鸡舍也被她顺手打扫得干净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