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弹慢慢下去。
这说明沈芬的新锚点不是顾沉舟,也不是保护点,而是那段被补全的事实。事实不柔软,却有重量,能压住旧循环。
顾沉舟把这一点写进剥离方法:不能以外部安慰替代内部证据。安慰会形成依附,证据才可能形成支撑。若沈芬以后只能靠他们证明自己无罪,那她仍然是引信,只是换了供能对象。
老猫听得头疼:“你们搞异常,怎么比审讯还细。”
“审讯至少有人说谎。”顾沉舟说,“锚场里连谎言都可能是真的。”
他重新核对北区节点数据。降幅百分之十三只是即时值,三小时后稳定在百分之十一。少了两点,说明城市锚网已经开始自动补偿。节点背后还有备用路径,可能来自周启明,也可能来自第七人。镜给不出确切答案,只在通讯片上写了一句:不要把减弱当拆除。
顾沉舟在旁边写:也不要把旁观当中立。
镜没有回应。
沈芬转移后,地下室留下一张空折叠床、一条被装袋的毛巾和淡到几乎闻不出的河泥味。顾沉舟走过床边时,听见一声很轻的水滴声。他停住,等了十秒,没有第二声。
宋野问:“听见什么?”
“残响。”
“要不要处理?”
“留着。”
残响能提醒他们,第一根线只是松了,没有断。
沈芬醒来后,顾沉舟让她做最后一次确认。
他没有问“你感觉怎么样”。感觉会骗人。她现在可能轻,也可能空,也可能因为失去痛苦而更害怕。他只问三个具体问题:凌晨三点是否呕水;是否听见妹妹在水里喊;是否有把自己抓伤。
三个答案都是没有。
沈芬把袖口往上推,手臂上旧抓痕密密麻麻,新伤没有增加。她看着自己的皮肤,表情很陌生,像第一次发现这条手臂属于自己。
“我以前睡着会抓。”她说。
“现在没有。”
“以后还会吗?”
“可能会。”
她点头。也许是听了太多坏答案,她反而能接受这种不漂亮的话。
顾沉舟把保护点地址给她,但没有给完整路线。护送的人会分两段换车,第一段用送货车,第二段用社区义工车。沈芬拿到一个新手机,里面只有三个号码:保护点、老猫、紧急医疗。她问能不能给父母打电话。
“可以报平安,不能说地址。”
沈芬低声说:“他们觉得我早该好了。”
顾沉舟把手机推过去:“那就只说你还活着。”
电话接通后,她只说了十四秒。没有哭,也没有解释。挂断时,她把手机握得很紧。
宋野在门边看着这一幕,问顾沉舟:“你觉得她能撑住吗?”
“不知道。”
“你以前会说概率。”
“她不是样本。”
宋野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
沈芬离开前,把那条干毛巾留在桌上。她说自己不想带了。老猫想扔,顾沉舟拦住,把毛巾装袋。毛巾上有一小块水迹和一小块泪痕,都是证据。前者证明锚场反扑,后者证明她没有被锚完全吞掉。
证据不总是冷冰冰的。只是顾沉舟习惯用冷的方式保存它。
门关上后,地下室静了几秒。
然后监测仪响起低警报。
东城方向,火锚波形抬头。
警报只响了三声,被顾沉舟关掉。
屏幕上是一条上扬的红线,起点在东城桥附近,末端跳向火葬场外辅路。周启明还没有接触他们,火锚已经开始预热。沈芬减弱后,城市锚网没有停顿太久,像一台被抽走一根供电线的机器,马上从另一根线里吸电。
“它在补偿。”宋野说。
顾沉舟点头,把沈芬档案从桌面移开。水锚残留不能和火锚资料混放,这是很低级却必要的隔离。水会把火变成蒸汽,蒸汽会扩大窒息感,寄生锚之间的联想比物理更快。
老猫回来时,带了一包一次性口罩和两件旧外套。外套上有汽油味,是他特意从修车铺拿的。他说周启明对烧焦味已经麻木,反而会对消毒水、铅板和陌生设备警觉。要接近出租车司机,就得像个会在夜里拦车的普通倒霉乘客。
顾沉舟换上外套,汽油味钻进鼻腔。他眼前闪过锚走廊厨房里的火光,手指短促抽动了一下。宋野看见,刚要开口,顾沉舟先说:“记录,火场残留被外部气味触发,持续不到两秒。”
“你不用把每次不舒服都说得像检材。”
“这样比较不容易被它占用。”
宋野沉默片刻,把记录本翻到新页。
周启明的案子不能照搬沈芬。沈芬的锚靠愧疚闭环,周启明的锚里有明确外部触发痕迹。若合伙人自焚不是自发,周启明身上寄生的就不只是愧疚,还有一条被人为压住的真相。真相会救他,也会点燃他。
顾沉舟在行动表上写下:禁止当面追问起火责任,先确认副驾驶锚源。
六小时还没走完。
他们已经没有六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