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早上八点打开了第三个文件。
文件名是S候选反对记录。格式比前两个更新,说明陆知年三天前整理过。老猫先切断读取器外接电源,用备用电池供电,再把屏幕转到顾沉舟和宋野都能看见的位置。文件打开后,没有视频,只有一份会议纪要和三段音频转写。
会议时间,十五年前。
地点,忆庭内环听证室。
参会者,陆知年,顾云深,裁决人“工”,裁决人“镜”,S候选宋野。
顾沉舟看到父亲名字时,右手在桌下动了一下。宋野看见了,但没有说。
纪要开头写得很冷:议题一,是否批准顾云深提出的外部裁决人培养计划。议题二,是否允许目标顾沉舟在三十岁后接触内环。议题三,S候选宋野对计划风险提出反对意见。
老猫低声:“陆知年没全编。”
顾沉舟说:“继续。”
第一段转写是顾云深。
文字没有声音,仍能看出他讲话的方式。句子短,结论在前,留给反驳的空间很小。
顾云深:内部裁决失效。裁决庭无法审判自身。若忆庭继续以保存记忆为名制造锚,人类记忆将被转化为组织资产。需要外部裁决人。目标顾沉舟具备频痕和抗性,但不得提前接触,不得诱导,不得使用亲属关系施压。三十岁以前,禁止任何裁决人靠近。
顾沉舟看着“目标顾沉舟”四个字。
父亲在文件里把他写成目标。
这不意外。顾云深写任何人都像写样本。可“不得诱导”和“不得使用亲属关系施压”又把样本往回拽了一寸,拽回儿子。
第二段是陆知年。
陆知年:我支持顾云深的方向,但反对时间限制。锚不会等一个年轻人长到足够成熟。若目标具备适应性,应尽早训练。记忆不是刀,刀放久了会锈。
第三段是宋野。
文字转写里,宋野的语气比现在年轻,也更硬。
宋野:我反对。外部人进来以后,第一件事不是裁决,是被你们拆开检查。你们会说训练,说保护,说必要风险。最后他会和我们一样,被编号,被测试,被迫在一堆死人的记忆里证明自己还算人。顾云深,你如果真把他当儿子,就别把他送进来。
地下室里很安静。
宋野看着屏幕,脸上没有胜利,也没有难堪。
顾沉舟问:“你记得这段?”
“不完整。”宋野说,“我记得我骂过你父亲。记得陆知年看我的眼神。具体句子不记得。”
“陆知年是你导师。”
“对。”
“你从没说。”
“你也没问。”
老猫皱眉:“这时候别玩文字。”
宋野看向顾沉舟:“陆知年教过我怎么在锚里保持边界。他也教过我怎么利用别人的边界。他救过我几次,也把我往深处推过几次。你要我用一个词定义他,我做不到。”
顾沉舟说:“他说的话只能信一半。”
宋野点头:“另一半取决于当时使用那具身体说话的是哪一个陆知年。”
老猫抬头:“什么意思?”
“他不是单纯长生。”宋野说,“陆知年更换过身体,也备份过自身关键记忆。每一次转移,都不是原件完整搬过去。两百年前的陆知年,三十年前和顾云深共事的陆知年,上个月为了大锚计划更新过记忆的陆知年,可能在同一具身体里轮流占前台。多数时候他们合作,少数时候他们互相遮掩。”
顾沉舟想起茶馆里老人太阳穴下沉浮的暗纹。
“他自己分得清吗?”
“很多时候分不清。”宋野说,“也可能不想分清。分不清的人更容易把谎话说得像真心,因为说出口的那一刻,他确实相信。”
老猫把烟盒拿出来,又放回去。
“所以这份文件呢?”
顾沉舟看着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