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出了赤鼎谷,灰纸上的名字便再也看不见了。
云启天沿着北岸走到石矶前,停下来取出沉锋。刃侧的白痕已经没有灰光外溢,剑芯却仍有一点涩滞,真元经过时,锋鸣比往常短了半息。他以神意察过裂处,把长剑横在膝上,转而打开回光盏。
回光盏中,古武主莫玄鼎托举古鼎的身影只显了一瞬。
盏中留存的武意将尽,持鼎人越过山河,掌前天地随之低伏。云启天记住最后那一幕,将盏收回封灵匣。溪边清辉映着他肩背的伤处,金色气血自行温养,深重的伤痕正在淡去,眉心被缚魂索触过的地方却还有寒意。
他服下一瓶青衡玉液。
温润药光照进神意,河面的倒影逐渐清晰。月白法相站在身后,肩背龙象向肉身重叠,暗金光沿石矶铺开,水中几块圆石缓缓下沉,压入河床。等他收回手,法相仍退回身外,水中也重新分出他与法相的倒影。
云启天看着水中两道各自立着的影子,又想起贺行舟站在骨阙前的身形。那人每次收索,殿中灰域便随之合拢,神意无论压到何处,都与披着青骨甲的身体同进同退。云启天收拢清辉,肩背龙象贴近片刻,河中两道倒影却始终没有合到一处。
云启天坐到日头偏西,取出裂霆枪。
枪上的紫纹碰到掌光,立刻向外炸出雷丝。申屠烈留下的炼痕仍在,长枪还未接受新的真元。他以月白清辉罩住枪身,把雷光压在掌前,一点点磨去其中残留的神意。
紫雷从枪脊上冲起,尚未越过掌缘,便被月白清辉收拢。枪中残意一次次震动,映得河面忽明忽暗。云启天握着枪身,直到刺耳的雷鸣渐渐低沉,才把长枪收入方寸镯。
他取出烘炉养身诀的玉简,循着熟悉的炉图运转气血。金焰在胸腹间缓缓升起,原先滞在肩背伤处的生机随之流转,僵硬的筋肉逐渐舒展。他将手掌按在肩背伤处,待药力随气血温过肩背,再从头试过一遍。
药力在肩背化开,金色雾气映得岸边白叶微微透明。
岩隙外忽然有脚步。
来的是一名青衣女子,手里没有兵器,袖边却绣着一条黑水。她在石矶十余步外停住,先望过云启天掌中的玉简,再把一张深色请帖放到路旁青石上。
“云前辈,我叫孟清辞,是黄泉道宗派我来的。宗里听说了赤鼎谷的事,想请你去黑水别院谈一谈。”
云启天收起玉简。
“见我做什么?”
“宗里想请你过去做供奉。只要你答应,护法的位子就是你的,道器和黄泉归真经也都会给你,魏长老还会亲自帮你突破。照骨洞天不是一直想抢你的回光盏吗?有宗门在,他们再来找你的麻烦,自然有人对付。”孟清辞把帖翻开,露出里面一道没有灰纹的黑水印,“不过,宗里也有条件。”
黄泉道宗的名字,他在照陵的商路图上见过。
这家魔道宗门占着黑水山脉,养身灵髓与炼器矿脉都沿河向外运,过路的散修既有人受其庇护,也有人因替宗门做事而失踪。图上的标注止于渡口,并未写明山中各院怎样待人。
“要我替你们做什么?”
孟清辞的目光落到沉锋上。
“天碑将开,宗里想借你的本事争一争。你做了护法,往后宗门有难,自然也得帮忙。”孟清辞略一停顿,“宗主还要你的回光盏。”
“还有呢?”
孟清辞取出一只黑玉魂匣。
“入宗之前,你得交出一缕神魂。”
匣底有一道断魂纹。云启天看过,便把目光移开。
云启天把请帖推回去。
“我不交神魂,回光盏也不给。”
孟清辞没有立刻伸手。她出山时,长老让她先许护法位,再说归真传承。这个年轻人虽然能逆斩归真,到底还没有走过那道门。宗里拿出了足以让散修立派的道器与功法,他却连护法能统辖几院都不问,便把请帖推了回来。
孟清辞将魂匣合上,收回请帖。
“我会把你的话带回去。”
她转身时,衣袖里的黑水印微微发亮。云启天看见了,没有追着问传给谁。孟清辞也没有藏着已传出消息的事实,沿河向下游走去,到了林边才停了一次,望向仍坐在石矶上的年轻人。
她不是第一次被拒。
往常修士拒绝入宗,还会留下一个以后再谈的说法,不肯把归真传承的门也一并关上。这个人把请帖递回来的时候,目光却始终停在自己的剑上,没有把黄泉道宗当作必须留下的退路。
孟清辞还站在林边,颈边的断魂纹忽然发热。
眉心随即传来针刺般的痛楚,方才还拿得很稳的请帖便从她指间滑了一角。派她送帖的黄泉同门许彻从传讯玉里开口,只问拿没拿到神魂。她说没有,玉里立刻沉默了一瞬。
“回光盏也没拿到?”
“没有,他不肯给。”
许彻让她在望碑集等,不准先回山。颈边属于黄泉道宗长老魏长庚的断魂纹骤然收紧,孟清辞扶住树干,等对方终于松手,才慢慢把请帖叠好。
入宗时那柄赏下的灵剑还在腰边。
她当年以为自己能靠这一剑从散修修到法相,坐上护法的位子。后来修为确实增长,许彻叫她去送帖,她却连拒绝一次差使的余地都没有。眼前那个法相拒了同样的条件,魏长老要亲自来;她拒不了,眉心这点疼便已经能让自己站不稳。
孟清辞把腰间灵剑收紧,御空往北。
落到望碑集时,孟清辞取出传讯玉,将云启天的相貌、腰侧沉锋与腕上方寸镯映入玉中,送回宗里。玉上灵光暗下,她把袖中魂匣收紧,走向黑水道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