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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镇岳出关

太玄道子宁道衡回到山门时,右臂上还缠着药布。

白鹭渡救出的修士已分批送走。那座院子下面有两间地窖,被拘的人里有太玄弟子,也有别派修士。他们颈上的黑绳解了,神意里留下的灰痕却没有随之消失,有人直到回宗,仍会在睡梦中伸手去抓自己的脖子。

太玄道宗长老秦照玄亲自去了渡头,将黑石和后院供奉名册一并带回。

宁道衡没能再跟着去。

白鹭渡一战,他以七岳掌意撞破了归真法相,自身也被袁执衡伤得极重。青衡环碎了,护衣破了,他在山门前从御风舟上下来时,连惯常绕在袖边的一缕青炁都已收尽。

等在门前的弟子迎上来,伸手扶他。

他看见那条空着的左袖,停了片刻。

“那五个人都回来了,外院已经替他们安排了住处。你等伤好以后,可以去看看他们。”

年轻弟子用剩下的右手扶稳了他,点头时眼圈发红。

“我知道。师兄,你先把伤养好。”

宁道衡没有再说话,随他走过山门。

宗主姜太初当天便来过一次,放下丹药,问清交锋经过,又取走了袁执衡身上的供奉文书。此后一个多月,他没有提传位,只让宁道衡安心养伤。

伤势稍稳,宁道衡便将白鹭渡遇到的截流攻势记进自己的玉篇。床边摆着碎裂的青衡环,右臂仍不能动,他便以左手在窗前放出一缕炁流。

青光绕过环上缺口,从另一边接了回来。

又过了半月,他走进太玄主殿。

殿里没有外客。姜太初坐在上首,秦照玄等几名长老已在两侧候着。正中的案上放着宗主印,旁边却先摆了几册外院名簿。

宁道衡看见名簿,先问:“白鹭渡回来的人,又出事了?”

“没有。”姜太初说,“正在养伤。我让你来,是想把宗门交给你。”

宁道衡脚步停住。

他看向师父,又看向案上的宗主印,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我还没有修到归真。”

“我知道。”

“袁执衡那一战,我也不是胜得轻松。你要是打算去查供奉,万一有人因此打上山门,我现在未必挡得住。”

秦照玄在一旁开口:“山门有人守,轮不到你一个人撑着。真有归真来攻,我也不会让门下弟子站在你身后干看。”

宁道衡望向他。两人曾因法相新篇争过几次,最激烈时,秦照玄当着数名弟子的面,将他的玉篇退了回来。

此刻这位长老却把玉篇放在了案上。

“我门下已经有人照你的法子练成了。你这些年为宗门做了什么,我都看在眼里;白鹭渡那些人,也是你带回来的。我赞成由你接任宗主。不过,以后有事该争,我还是会和你争。”

宁道衡点了点头,目光回到姜太初身上。

“师父,为什么一定是现在?”

姜太初推过袁执衡的文书。

“白鹭渡的名册里,还记着几处山门外的地方,我要亲自去查。坐在这里,光等他们回信,查不清到底把人送到了哪儿。”

文书上的一行行地名,被他以朱笔勾出了三处。

“你能把一炁法相新篇改好,能把白鹭渡的人救回来,这些年交给你的事,也都办得妥当。我把宗门交给你,是因为你能担得起这件事,何必要等你修为超过我?”

宁道衡没有立刻伸手。

殿外钟声传来,隔着山门,有弟子正在修复外院的护墙。从白鹭渡带回的御风囚舟停在坡下,舟中最后两名伤者刚被抬下来。

他走到案前,先拿起那几册名簿。

第一页上的名字,有人被墨笔圈起,有人旁边记着送还日期,还有几个人只有失踪之地,归期仍是空白。

宁道衡翻过一页,合上了册子。

“那些供奉院还没查完。等我接任,这件事也得接着查。”

姜太初看着他:“你来安排。”

宗主印落进宁道衡左掌。

数日后,太玄山门的大钟连响九声。

各院弟子登阶,诸长老立在主殿前。宁道衡换了宗主道袍,右臂的药布仍未撤去,向众人行礼时,衣袖之下还能看见一截白色。

姜太初将席位让了出来,站在他身旁受礼。太上长老的名字记入名册,宗主印则由宁道衡亲自带进主殿。

当天下午,送往白鹭渡的第一封宗门书信盖上了新印。

三日后,姜太初下山。

宁道衡送到石阶尽头,问师父是否还带原来的随行弟子。姜太初说这次只带熟悉那几处去向的人,叫他不用另调外院守卫。

风吹过山门,宁道衡试着握拢右手,伤处牵得手指微微一颤。他目送师父下了最后一段石阶,转身回到主殿。

名簿与经卷还放在案上。一名外院弟子抱着新送来的书信等在门边,宁道衡让他放到案上,翻开白鹭渡的名簿,从伤者住处那一页看起。

……

沉霞山腹,金焰已经烧透了玄胎的外层。

云启天展开法相时,头顶的月白清辉比刚入山时明亮得多。巨掌之后,双臂与胸膛先后化实,肩背的龙象之形也有了清晰的轮廓。只在法相衣摆的边缘,还能看见灵光徐徐流转。

他仍在察看玄胎金焰中映出的山河。

玄胎小了一圈,金焰里显出的山岳却更加清楚。雨从山脊上流下,谷间有河,冬雪覆过山顶,春来时又被新雨洗去。山形始终留在那里,压着下方起伏的云。

云启天抬掌,龙象重光将山下云海压向谷底。他收掌,谷中白云便重新涌起,漫过方才留下的掌痕。

他提起沉锋,迎着投在石室中的山影出剑。月白剑芒掠过,玄胎所显的云海虚景随之分开,又从剑侧翻来,谷口的那道剑痕却迟迟未被填满。

云启天循着虚景中谷口的方向再次出剑,龙象之形在肩背昂首。剑光越过前方峰影,金焰里的山脊随剑沉下,原本迎着他的云浪也猛地伏低。

他停下剑,让法相肩头的龙象轮廓退去。

云海仍停在剑下,过了片刻才从谷底翻上来。云启天望着剑尖,再次举剑,这一次,山影随着沉锋一同抬起,重重峰峦在月白剑气上显出暗金色的轮廓。

玄胎中的山纹一道接一道淡去,余下灵光不再渗成细滴,缓缓流进他的身周。

山影从石室中央移向他的背后。

沉锋抬起时,云海仍留在原处,直到剑光完全收尽,才一点点向上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