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窟前的雾,到了午后仍未散尽。
云启天膝前悬着半截赤刀,刀身上的火纹一明一暗,照得四周石壁泛起微红。
心中的荒原已经隐去。云启天的神意沿着刀柄向前,先前一触便暗的云纹渐渐相接,残刃上的赤芒也随之凝住。
他将断刀引向窟口,赤色锋芒越过石沿,在雾中划出一道长痕。山风卷过,白雾向两侧翻涌,刚要重新合拢,便被留在原处的火色荡开。
赤离悬在雾后,刀身轻颤。云启天收住继续送出的真元,让神意牵着断刀缓缓后退。那条长痕没有随刀散去,雾流穿到近处,仍被染上一层薄红。
数息之后,火色才缓缓淡去。
云启天招手,赤离落回掌中。
刀柄上两道原先暗淡的云纹亮了起来,断口却没有变化。再向深处探去,只觉一片沉沉赤光,先前那个披甲的人也未再出现。
他将断刀收起,取出一枚紫府养元丹。
淡紫丹云缭绕,药香溢出石窟,引得附近枝叶轻轻摇动。
云启天服下丹药,闭上双眼。
温厚药力漫过周身,胸腹间因连日交锋而生的空乏渐渐消退。云启天运转归一玄经,窟外灵雾便沿着石壁汇来,淡紫丹光从衣袖间透出,将石面晶簇照得发亮。
暮色沉进山林,归鸟从窟外掠过。他没有起身,药力仍一缕缕融入真元,时而涌向筋骨,龙象气血随之低鸣。身旁沉锋映着渐深的天色,剑上清光比午后凝实了些。
一道剑意离开窟口,在薄雾中展开。云启天凝神望去,先前御刀时偶尔颤动的赤光已经消失,留在雾中的仍是自己的清白剑芒。他收住剑意,重新凝神运功,让余下药气缓缓化开。
月落时,石壁上的紫光已淡了。
云启天静坐不动,归一玄经运转不息。心头那道赤色刀光渐渐远去,沉锋却在身旁低鸣,直到晨光照入石窟,剑鸣才随收功止住。
窟口灵雾散入山林。
他抬手握住沉锋,剑身清鸣,连日交锋留下的疲惫已经尽去。
云启天起身收好身旁器物,走出石窟。
夜露从枝头滴落,在肩前便被一层淡淡金光隔开。他抬头看了一眼悬岳,山顶云雾已经合拢,前夜那些锋芒与山影都不见了。
云启天沿山道返回石集。
还未走进街口,便听到有人在争论山上的事。
“闻山主的尸身都抬下来了,还能有假?我表兄就在那边帮忙,亲眼看见的。”
“可我听说,死的不止闻山主。”
“后峰还死了一个人,可究竟是谁,跑下来的那些人也说不清。”
卖药的铺子前围着不少人,话音压得很低,却谁也舍不得走。一个挎着竹筐的汉子正要往里挤,忽然看见云启天腰间的长剑,脚步便停了。
他未认出人,只是下意识让开了些。
云启天从人群旁走过,停在卖玉简的摊前。
“请问,这里是不是住着一位姓许的书商?”
老人朝东指了指。
“前面第三条巷子,门前有棵歪柳的就是他家。今天一早来了个姑娘,带着人进去,到现在还没走。”
云启天道了谢,转入东巷。
院门半开,柳树下散着几只空匣。一个穿褐衣的中年人蹲在门槛边,正从匣底翻找薄玉,额上满是细汗。
院内传来女子的声音。
“先把山上送来的那批经卷找齐。已经转手的,你就写清卖给了哪家,我会让人去核对。”
“裴姑娘,我真不知道这些经卷是你们万剑山的。山上送下来时,封签写的都是藏阁经文摘录。”
“是不是他们这样写的,等我看过封签就知道了。你先找出来。”
褐衣人赶紧答应,翻匣子的手却更乱了。
云启天走到门口。
裴照雪正立在檐下,见到他,手里那枚薄玉顿了一下。
“你下山了?”
“昨天就下来了,在附近修炼了一夜。”
她看着云启天,随后才将薄玉放回案上。
“山上的事,真是你做的?”
云启天走进院子,取出东山门收来的账玉。
“闻昭和他师父都死了。你要找的交货记录在这里,这一批确实送到了石集。”
褐衣人手里的木匣磕在门槛上。
他脸色一下白了,捧着匣子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半晌才往旁边挪开,让出整条路。
裴照雪接过账玉,神意扫过其中记载,却没有立刻去看书商。
“他师父也是法相?”
“是。”
院中安静了片刻。
裴照雪将账玉握在手里,目光落在云启天身上,像是想再确认一次他的气息。
她方才还想着回山请教剑卷中的疑处,此时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山巅那道剑光,原来真是从这柄沉锋上斩出去的。
“早知道你要一路打到山顶,我该多带几块留影石。”
她摸了摸腰间装留影石的袋子。留在里面的几块,还是先前那场交锋的影像。
褐衣人终于翻出了封签,连同几枚玉简一起捧来。
“我手里剩下的都在这里了,真没藏过。你再看看封签,山上交给我的时候就是这么写的。”
对过账玉,裴照雪留下两枚玉简,将其余的推还书商。他急忙伸手接住,掌心还沾着匣底的灰。
“这些与我要找的经卷无关,你自己收好。”裴照雪指向先前放在案上的薄玉,“转手给另外三家铺子的情况,都记在这里了?”
“都记下了,哪天送过去的、是谁来收的,上面都有。”
“我会让人照着记录去查。只要你没有瞒报,就不会把这件事算到你头上。”
褐衣人连声答应,紧绷的肩背终于松了一点。
裴照雪将账玉收好,对云启天道:“多谢你把账玉送来。有了上面的交货记录,也好核对他说的话。”
“那个刀客呢?”
“送到山下接应的人那里了。他指认的几处都对得上,后面由他们继续查。我来石集,也是顺着他交代的去向找过来的。”
她带云启天走出院子,回头向门内看了一眼。
“等这里核对完,我就回山。那卷剑法里有几处意境,我还要请教长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