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修站在御书房外,任由肩膀上的积雪簌簌落下,目光直逼拦在门前的沈峥。
“臣要单独面圣。”
沈峥手里端着一盏刚沏好的君山银针,被秦修身上那股子冷硬的杀气逼得往后退了半步。
他压低嗓音,试图用宫里的规矩把人挡回去。
“秦大人,这会儿陛下正在批阅折子,吩咐了谁也不见。”
秦修双手捧着那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子,连半步都没有退。
“这匣子里的东西,事关江山社稷,沈公公若是耽误了,这颗脑袋怕是顶不住。”
沈峥在宫里伺候了大半辈子,最懂得察言观色。
他盯着秦修手里那个匣子看了一眼,心里猛地打了个突。
他没敢再拦,转身推开厚重的雕花殿门,轻手轻脚地进去通报。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沈峥退了出来,把门让开。
他侧过身子,连头都低了下去。
“大人请进,陛下在里头等着呢。”
秦修跨过高高的门槛,带着一身外头的风雪寒气,走进了地龙烧得极旺的御书房。
萧景珩坐在宽大的御案后头,手里还捏着一本没批完的折子,目光越过堆积如山的奏章,直直落在秦修身上。
皇帝将手里的朱笔搁在笔洗边上,朱砂红的墨汁顺着笔毫化开,像是一滩化不开的血水。
“沈峥,把门关严实。”
沈峥躬着身子往后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奴婢去外头守着,连只飞虫都不会放进来。”
厚重的雕花殿门被人从外头严丝合缝地关上,将外头的风雪和杂音彻底隔绝。
御书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角落里那几个掐丝珐琅炭盆里偶尔爆开的火星声。
萧景珩往后靠在龙椅的椅背上,语气里透着股不怒自威的沉冷。
“把东西呈上来,朕倒要看看,你秦修查了一年,到底查出了什么不敢让旁人听见的惊天大案。”
秦修捧着匣子拾阶而上,走到御案前,将那只紫檀木匣子稳稳搁在皇帝手边。
他退后两步,撩起官服的下摆,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秦修抬起头,直视着这位掌握天下生杀大权的帝王。
“陛下,臣查了一年,今日这本账,只能由陛下一个人的眼睛来看。”
萧景珩的目光落在那个匣子上,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秦修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句足以诛九族的话干脆利落地砸了出来。
“臣知道。”
“王子腾不只是四族之首,他是燕亲王安插在朝中的人。”
萧景珩去开匣子的手猛地停在半空,连带着整个人的气息都冷了下去。
燕亲王,那是先帝留下的隐患,是藩镇里最不安分的一头狼,更是萧景珩登基以来一直悬在心头的一把刀。
皇帝没有马上接话,只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死死盯着秦修,随后一把掀开了匣子的盖板。
匣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厚厚的一摞卷宗,每一份都用红绳分门别类地捆扎得严严实实。
萧景珩抽出最上面的一本,翻开第一页,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上扫过。
秦修跪在地上,声音平稳得像是在念一份普通的邸报。
“这是贾珍和方朔在诏狱里画押的供述,上头清清楚楚写着,荣国府和宁国府这些年借着修缮河堤的名义,从国库里掏出来的银子,有七成都流向了江南的几家地下钱庄。”
“这些钱庄的背后东家,表面上是史鼎的商号,实际上,那些银票最终都兑成了现银,顺着漕运一路北上,进了燕亲王的私库。”
萧景珩翻页的动作越来越快,纸张摩擦发出刺耳的哗啦声。
秦修继续往这堆干柴上添火,把之前一直悬而未决的线索彻底串联起来。
“北运损耗的账目,臣也查实了。”
“户部之前报上来的那些在运河上翻船沉底的军械和粮草,根本没有沉江。”
“那些东西在途经平安州的时候,就被王子腾的亲信秘密卸了船,换成了装满石头的空箱子继续北上糊弄朝廷。”
“真正的军械和粮草,早就顺着陆路,悄无声息地送进了燕亲王的封地。”
皇帝的手指捏着那份盖着户部大印的损耗清单,指甲在纸面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折痕。
萧景珩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好大的胆子!”
秦修把最后一张底牌亮了出来,将那份从史鼎手里逼出来的退盟证词连同截获的密信一并点明。
“还有之前在江南查抄的那批铁器。”
“臣当初下令将那些铁器封存待用,就是为了顺藤摸瓜,看看这批原本该送去九省大营的生铁,到底会落到谁的手里。”
秦修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史鼎招了,王子腾要这批铁器,根本不是为了给九省大营打造兵器。”
“他是为了给燕亲王的私军铸造重甲。”
萧景珩冷笑一声,把那份退盟证词扔在桌面上。
“史鼎这只老狐狸,倒是跑得快。”
秦修回答得干脆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