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新登弓着腰站在荣禧堂外间的穿堂里,手里捧着几本薄薄的账册,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太太,外头的门房今早又跑了两个,连带着后院浆洗房的几个粗使婆子也不见了踪影,这府里的规矩算是彻底散了。”
王夫人坐在黄花梨木的太师椅上。
手里那串菩提手串被她掐得咯吱作响,眼角深深的皱纹里填满了掩饰不住的焦躁。
“跑了就跑了,一群没规矩的下贱胚子,难不成还要主子去求他们留下!”
王夫人把手串重重拍在小几上。
茶盏里的水花溅出来,打湿了她袖口上精致的刺绣。
她拿帕子胡乱擦了两下,反倒把水渍抹得更开了。
吴新登硬着头皮往前迈了半步,把最上面那本账册翻开,声音压得极低。
“太太息怒,跑几个奴才倒是不打紧,只是这账面上的亏空,实在是瞒不住了。”
“如今公中的库房里,能动用的现银已经不足三千两。”
“别说填补外头的窟窿,就是下个月满府上下的月例银子,也根本凑不齐了。”
贾政原本背着手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灰蒙蒙的天色。
听到这话,他转过身来,脸色比那阴沉的天空还要难看几分。
贾政大步走到吴新登面前,一把夺过那本账册。
“偌大的荣国府,百年积攒下来的家业,怎么可能连区区几千两银子都拿不出来!”
他的手指在纸页上胡乱翻找着。
翻了两页,纸张被他扯破了一个角。
吴新登苦着脸解释,连连后退了两步,生怕贾政把邪火撒在自己身上。
“老爷明鉴,自从宁国府被抄,咱们府上那些见不得光的进项就全断了。”
“加上前阵子为了打点大理寺和宫里的关系,流水般地把银子往外砸,如今这内囊早就尽上来了。”
“这半个月来,咱们府门前连个递拜帖的客人都见不着。”
“往日里那些削尖了脑袋想巴结咱们的官员,如今躲咱们就跟躲瘟神一样,外头的铺子庄子更是收不上来半个铜板。”
吴新登把荣国府如今树倒猢狲散的惨状,一五一十地摊开在两位主子面前。
贾政看着账册上那一行行刺目的赤字。
他喉咙里像卡了一口带血的浓痰,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贾政把账册狠狠砸在地上,纸页散落了一地,像极了这摇摇欲坠的百年国公府。
他气急败坏地怒吼起来。
“去把琏二奶奶找来!”
“她管着家,这账上的亏空她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吴新登缩了缩脖子。
“老爷,琏二奶奶前日借口送巧姐儿去城外水月庵祈福,连夜出了城,至今连个音信都没有,只怕是……”
他的话没说完,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王夫人听了这话,只觉得眼前发黑。
她身子晃了两下,险些从椅子上栽下来。
王夫人双手死死抠着太师椅的扶手,连指甲劈裂了都毫无察觉。
“那个黑心肝的娼妇!”
“她这是卷了细软自己逃命去了!”
就在这当口,鸳鸯挑开厚重的棉帘子从里间走了出来。
她脸上没有半点表情,只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老爷,太太,老太太请你们进去说话。”
鸳鸯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道催命的符咒,把外间这乱糟糟的局面硬生生压了下去。
贾政和王夫人对视了一眼。
两人各自整理了凌乱的衣冠,硬着头皮跟在鸳鸯身后走进了内室。
屋里的地龙烧得大不如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药味,以及老人身上特有的朽木气息。
贾母靠在临窗的暖炕上,身上裹着一件厚重的灰鼠皮大氅。
她手里捻着那串紫檀木佛珠,整个人瘦得脱了相,像是一截随时会折断的枯木。
贾母没有睁眼,声音嘶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外头闹哄哄的,是在吵些什么?”
贾政撩起衣摆跪在脚踏上。
“回老太太的话,是底下几个不懂规矩的奴才在拌嘴,儿子已经训斥过了。”
贾母停下手里的佛珠,睁开那双浑浊的眼睛。
她的目光在贾政和王夫人脸上扫过,带着洞若观火的清明。
贾母叹了口气,撑着炕沿坐直了身子。
“事到如今,你们还打算瞒着我这个老婆子到什么时候?”
“我虽然老了,耳朵却还没聋,吴新登在外头说的话,我听得一清二楚。”
贾母看着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的儿子,眼底最后一点指望也跟着散了。
“我叫你们进来,不是听你们推诿扯皮的,我只问你们三句话。”
贾母把佛珠搁在小几上,木珠子磕着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她目光直逼王夫人。
“薛家那边,还能指望他们拿出一笔银子来填补亏空,帮咱们度过眼下这道难关吗?”
王夫人哆嗦了一下,把头埋得更低了。
“回老太太,薛家那个呆霸王如今还关在大理寺的大牢里。”
“薛姨妈急得病倒在床,薛家那些铺子早就被底下的掌柜们掏空了。”
“他们如今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实在拿不出银子来了。”
王夫人声音打颤,彻底断了这条财路。
贾母点了点头,脸上并没有多少意外。
她把目光转向了贾政。
“史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