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文麟端着那盆新炭,手里的铜盆边缘重重磕在书案上,溅出几点暗红的火星。
“父亲,您可想清楚了,这头一低,咱们史家在京城勋贵圈子里可就再也抬不起头了。”
史鼎把那张账单副本死死攥在掌心,连纸张边缘都嵌进了肉里。
“抬不起头,总好过连脑袋都保不住。”
“去备马,别惊动府里其他人。”
。。。
外头的风雪刮得正紧。
保龄侯府那辆连徽记都没挂的青帷小车,悄无声息地从角门溜了出去,一头扎进黑漆漆的夜色里。
车厢里连个手炉都没备。
冷风顺着车帘缝隙直往里钻,冻得人骨头缝里都泛着酸疼。
史鼎靠在车壁上,随着马车的颠簸来回晃动。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虚空处,不知道在盘算些什么。
史文麟坐在对面,压低声音试图给父亲找几分底气。
“父亲,秦修不过是个两江巡抚,就算他手里有咱们的把柄,也未必敢真的跟四大家族彻底撕破脸。”
史鼎烦躁地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厉声打断了儿子的话。
“你懂什么,他连宁国府都敢抄,连贾珍都敢下诏狱,还有什么事是他不敢干的?”
“王子腾如今自顾不暇,王家那群旁支更是些见风使舵的废物。”
“咱们若是再硬撑下去,史家就是下一个宁国府。”
。。。
马车在户部衙门后街的一间茶楼前停了下来。
赶车的车把式连大气都不敢喘,只将马鞭悄悄收进袖子里。
这间茶楼今日早早挂了打烊的牌子,连门口的红灯笼都没点。
整栋小楼黑灯瞎火地立在风雪里,透着一股子阴森森的死气。
史鼎踩着脚踏下了车,拢了拢身上的大毛斗篷,带着史文麟顺着那条昏暗的木楼梯往二楼走。
二楼临街的雅座里没有生炭盆。
冷风顺着窗棂缝隙直往里灌,把屋里那点仅存的热气吹得干干净净。
秦修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粗瓷茶盏。
茶水早就凉透了,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陈寒松站在他身侧,正拿着一块干帕子擦拭那把紫檀木算盘。
算珠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木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史鼎露出身形,那张脸灰败得像是一层糊在骨头上的旧窗户纸,连往日里撑场面的侯爷做派都懒得摆了。
秦修连起身迎客的客套都省了,直接将手里的粗瓷茶盏搁在桌面上。
“史侯爷是个痛快人,本官也就不绕弯子了。”
瓷底磕碰木桌发出一声闷响,硬生生砸断了屋里那点虚伪的寒暄。
秦修冲陈寒松抬了抬下巴。
陈寒松立刻从袖兜里抽出三份折叠整齐的文书,依次排开推到史鼎面前。
秦修靠回椅背上,目光平静得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侯爷不妨先看看这三样东西,咱们再谈条件。”
史鼎的视线落在第一份文书上,那正是昨夜陈寒松留在书房里的荣国府转账凭据副本。
他强压着喉咙里的干涩,伸手去拿第二份文书。
手指刚碰到纸页,他就被上头那枚鲜红的保龄侯府私印刺得眼皮一跳。
那是四族同气连枝的盟约副本。
右下角清清楚楚签着他史鼎的名字,连画押的指纹都拓印得一毫不差。
史鼎咬着牙辩解,声音却虚浮得没有底气。
“这盟约是当年王子腾逼着我们签的,史家不过是挂个名,从未真正插手过江南盐政的烂账。”
秦修用指节敲了敲第三份文书。
“挂名也好,主谋也罢,大理寺只认白纸黑字的证据。”
“侯爷不如看看最后这一份,这是薛蟠在大理寺堂审时画押的供词。”
史鼎翻开那页供词,只扫了两行,整个人就像是被抽干了骨髓,颓然跌坐在对面的圈椅里。
薛蟠那蠢货在供词里明明白白写着,薛家在金陵打死人命的案子,史家是知情且出面帮着疏通金陵知府,才把这桩人命官司压成了一桩误杀的糊涂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