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琴端着一个凉透的黄铜手炉从外间打起厚重的棉帘子走进来。
她连头上的雪珠子都顾不得拍打,将手炉重重搁在桌面上,压着嗓子抱怨那些内务府太监的拜高踩低。
“外头的雪都下得这般大了,各宫的红罗炭昨日就按份例拨下去了,怎么偏偏咱们凤藻宫的东西还扣在内务府迟迟不发!”
抱琴气得眼眶发红。
“娘娘就是脾气太好,由着那些奴才作践。”
“吴贵妃那边的宫女昨日不过是去内务府催了一句,新鲜的果子和上好的银丝炭立马就送进了延禧宫,凭什么咱们这里连口热茶都喝不上。”
元春坐在临窗的罗汉床上,手里正拿着一件旧狐皮斗篷细细补着裂开的线头,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她把细长的银针穿过皮毛,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什么起伏。
“宁国府如今被锦衣卫抄了个底朝天,贾珍连同他那个儿子都下了诏狱,咱们家在朝堂上正是避嫌的时候。”
“这宫里的人长着一千双势利眼,这个时候谁不来踩咱们主仆一脚,倒显得他们不够机灵了。”
她把线头咬断,将那件斗篷叠放在一边。
抱琴不服气地反驳,伸手去摸了摸茶壶,触手也是一片温吞。
“可娘娘毕竟是皇上亲封的贵妃,就算家里出了事,您也是主子,他们怎敢这般怠慢。”
元春叹了口气,将手里的针线笸箩推开。
“主子也是分三六九等的。”
“如今秦修在江南抄了那么多官员的家,皇上正要借着盐政案整肃朝野,咱们贾家这个时候处在风口浪尖上,我若是去内务府闹,只会让皇上更厌弃咱们。”
抱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赶紧从贴身的棉袄里掏出一个被雪水浸透了一角的油纸包,双手递了过去。
“娘娘,太太那边打发人送家书进来了,送信的人在神武门外头塞了十两碎银子,才托相熟的小太监悄悄递进来的。”
元春整理斗篷的手顿在半空,指腹压在粗糙的狐皮上,半天没有挪开。
宁国府倒台后,她这凤藻宫就成了没人敢靠近的瘟疫堆。
连着好几日夜里睡不踏实,只要外头有一点风吹草动,她都会惊出一身冷汗,生怕皇上的申饬旨意下一刻就砸在自己头上。
她以为家里早就乱成了一锅粥,连自保都来不及,根本顾不上她这个被关在深宫里的女儿。
抱琴用干帕子把油纸包上的雪水一点点擦干。
“家里人总算还记着娘娘,快拆开看看。”
“太太定是惦记着娘娘在这宫里提心吊胆受了委屈,特意写信来宽慰您的。”
元春深吸了一口气,将油纸包接了过来,指端在封口处摸索了两下。
这几日在宫里受的那些白眼与冷落,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归宿,连带着胸口那股郁结之气都散了不少。
封口是用厚厚的火漆封死的,她干脆直接用手将那层厚纸撕开。
纸张发出沉闷的撕裂声,边缘被扯得残破不堪。
她把厚厚的一沓信纸抽出来,展开的动作透着一股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满篇都是王夫人那熟悉的簪花小楷。
元春将视线落在第一行,脸上的期盼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混着碎冰的凉水,生生冻在了眼角。
信纸的开头,连半句嘘寒问暖的客套话都没有。
开篇第一句便写着,让她务必在皇上面前想尽一切办法保住荣国府的门楣,绝不能让宁府的火烧到自己家身上。
元春的眼眸沉了下来,捏着信纸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往里收紧。
抱琴看着元春的脸色一点点变白,压低声音凑近问了一句。
“太太信里怎么说,可是家里出了什么岔子?”
元春扯着嘴角冷笑了一声。
“家里好得很,他们还有心思盘算着怎么利用我去探听朝政。”
她直接把信里的内容念了出来。
“太太在信里嘱咐我拿钱去走门路,让我设法去打探两江巡抚秦修下一步到底要拿谁开刀。”
“她甚至教我如何去套皇上的话,连皇上每日在南书房见了哪些大臣,都让我去收买御前的小太监打听清楚。”
元春每念一句,声音里的温度就降下一分。
抱琴听得心惊肉跳,连连摆手。
“我的好娘娘,这话可不能乱说。”
“后宫不得干政,这要是让有心人听去了,咱们凤藻宫可是要担干系的。”
元春把第二页纸翻过去,看到了整封信的最后一段。
“你也知道后宫不得干政,可咱们那位好太太却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
王夫人用几乎是命令的口吻,让她再去求一求夏太监和赵太监。
信上说家里已经准备好了五千两银票,让她多送些银两,好让那些内相能在皇上跟前替贾政美言几句,保住他工部员外郎的官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