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如今是巡抚夫人了,自然瞧不上咱们家的人了。”
王夫人把那封原封不动退回来的信,重重拍在黄花梨木的小几上。
涂着蔻丹的长指甲在信封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白痕,她转头看向坐在罗汉床上一言不发的贾政。
“老爷,明日大朝会上的折子可都准备妥当了?”
“咱们贾家如今被逼到这个份上,全指望舅老爷这一记雷霆之击,绝不能让那姓秦的再骑在咱们头上作威作福。”
贾政伸手拿过那封信,看着上面完好的红蜡,沉重地叹了口气。
他用干瘦的手指把信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火盆里。
“舅老爷那边已经联络了兵部和户部的十五名给事中,折子比上一回厚了一倍。”
“明日太和殿上,便是拼了这条老命,我也要把秦修专权跋扈的罪名钉死在金銮殿上。”
贾政站起身,官服的下摆带倒了脚边的炭盆。
几点火星溅在地衣上,他却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只是死死捏着袖袋里那本厚重的奏折。
。。。
次日清晨,太和殿内死寂一片,只能听见漏鼓滴答作响。
初春的寒风顺着大殿的雕花隔扇灌入,吹得满朝文武的朝服下摆猎猎作响。
贾政双手高举着那本厚得有些扎眼的奏折,双膝重重跪在冰冷的金砖上。
他那干瘪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臣工部员外郎贾政,联名兵部、户部十五名朝臣,死劾两江巡抚秦修!”
贾政把头深深磕在地上,额头撞击金砖,发出一声闷响。
他干瘦的脊背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下微微发颤。
“秦修借盐政改革之名,行专擅独断之实,以巡抚之权强行控制地方商路,断绝民间商贾生计,此乃乱国之举。”
他直起身,双手颤抖着翻开奏折,一字一顿地往下念,试图用拔高的音量掩饰心底的慌乱。
“其麾下大雪龙骑军纪败坏,纵容军士骚扰民间,沿途百姓苦不堪言。”
“更甚者,秦修借追讨林氏嫁妆之名,肆意挟制京中勋贵,将朝廷法度视若无物。”
“恳请皇上明察秋毫,严惩此等跋扈之臣!”
十五名官员齐刷刷从朝班中跨出,跟在贾政身后跪成一片。
黑压压的官帽在金銮殿上形成一股极具压迫感的暗流。
秦修穿着一身玄色朝服,安静地站在文官序列前排,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没有出列辩驳,也没有露出任何慌乱的神色,只是将粗粝的指腹压在朝笏边缘,有规律地摩挲着。
满朝文武的目光,像无数把无形的刀子,齐刷刷扎在秦修的脊背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看这位风头正盛的孤臣,如何应对这场蓄谋已久的致命围剿。
龙椅上,大梁皇帝面无表情地翻看着那本厚得像砖头一般的折子。
纸页翻动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从奏折上移开,越过跪在地上的贾政,精准地落在秦修那张冷硬如铁的脸上。
秦修迎着皇帝的目光,脊背挺得笔直。
他在等。
等皇帝对那份被赵太监暗中压下的两江税收报告作何反应。
也等着看,在这场四大家族与两江势力的博弈中,皇权究竟会把天平倾向哪一边。
压抑的沉默持续了足足一炷香。
皇帝将那本奏折随手扔在御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秦修,贾政弹劾你的这些罪名,你有什么想说的?”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威压。
秦修缓慢跨出朝班,双手举起朝笏,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臣无话可说,一切但凭皇上圣裁。”
这句话一出,整个太和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连跪在地上的贾政都错愕地抬起头,不敢相信秦修竟然连一句辩解都没有。
皇帝深深看了秦修一眼,挥了挥手。
“这折子朕留中了。”
“既然秦修不辩,那就让大理寺和御史台去查。”
“退朝。”
。。。
长长的宫道上,秦修大步流星地往宫门外走去。
玄色官服在风中翻卷,陈寒松落后半步,紧紧跟在他身后。
“大人,皇上留中不发,这是在敲打咱们,也是在给王子腾留余地。”
陈寒松压低声音,修长的手指紧紧攥着袖口,青衫在寒风中划出冷硬的弧度。
“内务府那边果然动手了。”
“大人昨夜递上去的那份两江税收报告,根本没有出现在皇上的御案上。”
秦修冷笑一声,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折子压得住,两江送进国库的真金白银压不住。”
“皇上现在不发作,只是想看看王子腾这条疯狗还能咬出多大的动静。”
秦修跨出宫门,踩着汉白玉台阶往下走。
迎面撞来一阵夹着碎雪的冷风。
刚走到马车旁,一个穿着青色小袄的丫鬟,便从旁边的巷子里快步迎了上来。
她双手交叠在身前,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
“秦大人留步。”
平儿抬起头,眼神里透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焦急,连呼吸都带着白色的雾气。
“我家二奶奶在前面的茶楼定了个雅间,想请大人过去说几句话,不知大人可否赏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