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报告本应在明日朝会前送达御案,但秦修根本不在乎它究竟会被哪只手暗中扣下。
他真正看重的,是眼前这本能要了王子腾性命的陈年旧账。
“六十万两,贾珍这畜生连遮掩的功夫都懒得做全,真把大梁的国库当成他们贾家的后院了。”
秦修粗糙的指腹重重敲击着那本泛黄的宁国府旧账,冷硬的嗓音在空旷的书房内回荡,透着极度危险的杀机。
陈寒松站在紫檀大案旁,修长的手指快速拨动着算盘珠子。
木珠碰撞,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将厚厚的账册翻得哗哗作响,每一页的赤字都像是一把淬着毒的利刃。
“大人请看这几笔最扎眼的进项,全都是打着修缮宗祠、采买祭田的幌子入账,数目大得惊人。”
陈寒松将算盘推到一旁,手指精准地压在账册上一行刺目的赤字上,语气里透着清醒的讥讽。
“宁国府那点祖产,咱们早就摸透了。庄子上的收成连他们自己挥霍都不够,就算贾珍把整个宁府的地皮都刮下来卖了,也凑不出这六十万两现银。这笔钱的来路,绝对见不得光。”
秦修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盏,深邃的目光死死盯着账册上的名目,嘴角扯出一抹残酷的冷笑。
“他卖的哪里是地皮,他卖的根本是大梁的官帽子。”
秦修将茶盏重重搁回桌面,瓷器碰撞发出一声闷响,茶水溅在紫檀木上。
“你看这几笔进账的时间,恰好和吏部历年官员外放补缺的时间完全吻合。贾珍这是拿宁国府的百年门楣当幌子,替王子腾干着典卖官爵的肮脏勾当,把那些脑满肠肥的废物一个个塞进大梁的官场里吸血。”
陈寒松倒吸了一口冷气,青衫的袖口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他太清楚这背后的水有多深了。
“难怪王子腾能在朝堂上呼风唤雨,原来他把卖官鬻爵的黑钱全洗进了宁国府的账里。”
陈寒松迅速往后翻了几页,指着那些只写着提银数量、却没有任何去向的记录,脸色变得越发凝重。
“不仅是卖官鬻爵,大人再看后头这几笔大额的无名出账,这才是真正要命的东西。”
秦修眼睑低垂,粗粝的拇指规律地摩挲着玉扳指,等待着陈寒松的下文。
“这几笔银子加起来足有三十万两。提银的日子,正好卡在兵部往北方拨发军饷的节点上,一天都不差。”
陈寒松双手撑在桌面上,极具压迫感地看着那份旧账。
“这世上绝没有这么巧合的事。这三十万两,就是王子腾从兵部抠出来的军饷。”
“他把军饷送进宁国府这口池子里洗过一遍,变成干干净净的私财,再神不知鬼不觉地转运给北方的燕亲王。”
秦修一字一顿地拆解着这条隐秘的利益链,字字犹如敲击在冰面上的铁锤。
“贾珍就是这根输血管上的阀门。只要把这个阀门砸烂,王子腾的血就供不上了。”
书房的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敲响。
顾砚霖沉闷的声音隔着风雪传了进来,打破了屋内的死寂。
“大人,锦衣卫指挥使沈峥大人深夜造访,人已经在前厅候着了,说是有十万火急的机密要与大人面谈。”
秦修和陈寒松对视了一眼,眼底透出绝对的掌控力,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推演之中。
“来得正好,本官正愁这把火烧得不够旺,缺个添柴的人。”
秦修站起身,玄色常服贴合着他极具爆发力的身躯。
“请沈大人直接进书房。”
不多时,沈峥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飞鱼服大步跨入屋内。
他肩头还落着未化的残雪,腰间的绣春刀随着步伐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带着一股浓烈的北镇抚司煞气。
“深夜叨扰秦大人,实在是宫里的局势变数太多,本将不得不亲自走这一趟,还望大人海涵。”
沈峥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走到堪舆图前站定,目光锐利地看向秦修。
“沈大人是为了明日大朝会上,那些文官准备联名弹劾本官的事情来的吧?”
秦修语气平淡,顺手将那本宁国府的黑账推到书案边缘,仿佛那只是一本普通的书卷。
沈峥解下头上的大帽,随手放在一旁的茶几上,脸色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凝重。
“王子腾这次是下了血本。他不仅煽动了兵部和户部的几个给事中,连内务府那边都有人暗中配合,准备在明日朝会上给大人扣上一顶专擅盐政的死罪。”
沈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锦衣卫特有的敏锐。
“秦大人这个时候若是没有反制的筹码,明日在太和殿上恐怕要吃大亏,连皇上都未必能保得住你。”
秦修嘴角扯出一抹极冷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