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地龙烧得极旺,深冬的寒气被隔在门外。
秦修立在紫檀大案前,指尖压着一摞盐政文书。
“盐政收尾,所有与薛家有关的盐引,一律核销作废,二十日内办妥。”
旧案拖得太久,今日必须彻底结清。
陈寒松手中的纸棋子尚未折完,指腹已将边角捻出褶皱。
“大人,这是釜底抽薪。”
他将纸棋子放回案上,抬手点向两江盐道的位置。
“薛家倒台,王子腾在两江的明线已断,全靠旧盐引在黑市套现。”
“盐引一废,王家的银路便断了。”
“五十万两军械的缺口,他拿什么填?”
顾砚霖按住腰间刀柄,甲片随着动作轻响。
“末将立刻去办。”
“谁敢阻拦核销,大雪龙骑绝不留情。”
他掌心压在刀鞘上,虎口筋络绷起。
“那些人在盐引上动手脚,末将便带兵查封府邸,把账一本本翻出来。”
秦修垂下眼帘,拇指缓慢转着玉扳指。
他走到京城堪舆图前,墙上密密麻麻的势力标记映进眼底。
“先别急着拔刀,先把账算清。”
“薛家盐案已成铁案,大理寺的死刑文书也已下发。”
“新法推行首月,国库增收三成。”
“林氏嫁妆的实产,也追回了八成五。”
陈寒松站到图前,手指落在皇宫与都察院之间。
“皇上那句好好做,已给大人留足余地。”
“柳御史核准薛案,清流那边也有了能用的人。”
他收回手,袖口扫过图上的贾府标记。
“四大家族断了一臂,贾府内里空了,薛家也撑不住了。”
“可他们还没到绝路。”
秦修抬手,指节落在兵部的朱红印记上。
“王子腾手里的九省统制军权还在。”
“四族裂了,骨头却还连着。”
“五城兵马司封铺子,不过是一次试探。”
他指尖停在红圈中央。
“真正的杀招,还在后头。”
“困兽临死,总要咬人。”
庭院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靴底碾碎积雪。
秦安站在门帘外,呼吸乱得厉害。
“大人,荣国府来人了。”
“琏二奶奶身边的平儿姑娘,说有紧急情报,求见大人。”
秦修坐回太师椅,掌心压住案角。
“带进来。”
门帘掀起,寒风卷进屋内,烛火随之晃了晃。
平儿披着不起眼的灰布斗篷,兜帽遮住半张脸,湿透的发丝贴在颊边。
她踏进书房,膝头一软,跪在青砖地上。
“奴婢给秦大人请安。”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皱折密布的信纸,双手举过头顶。
陈寒松接过信纸,细细翻看一遍,确认无异才放到秦修面前。
秦修没有伸手,只将手指叩在桌面。
“这是什么?”
平儿伏低身子,喉间发紧。
“二奶奶命奴婢拼死送来的。”
“今日傍晚,九省统制派心腹往贾府送了一封密信。”
“二奶奶借着给老太太送药,买通守门婆子,抄录了一份。”
秦修手指仍在桌面轻叩。
“念。”
陈寒松展开信纸,扫过上面的字,面色沉了下去。
“大人,王子腾准备掀桌了。”
秦修端起茶盏,茶盖拨开浮沫。
“他准备如何动手?”
陈寒松将信纸压平。
“明日朝会,贾府会配合兵部与旧党发难。”
“他们要指控盐政改革扰民,致使物价上涨。”
“还要指控大人专权乱法,拥兵自重。”
“他们会联合朝中余党,逼皇上当殿收回兵权,再废除盐政新法。”
顾砚霖抽出半截战刀,寒光压过案上烛火。
“胡扯。”
“盐税多收三成,扬州百姓为大人立了生祠。”
“他们也敢在朝堂上颠倒黑白?”
秦修将茶盏放回案上,瓷底碰出一声脆响。
“收刀。”
顾砚霖咬紧牙关,将战刀推回鞘内,胸口起伏不止。
秦修转向平儿,指尖停在案面。
“王熙凤送出这封信,想换什么?”
“别绕弯子。”
“她冒着这么大风险,不会只为给本官送一份人情。”
平儿额头贴在地面,声音发颤。
“二奶奶说,贾府这条船快沉了。”
“贾政老爷拿到信后,已连夜去找史家。”
“二奶奶不求别的,只求大人清算时留巧姐儿一条活路。”
“她手里的账本,随时都能交出来作证。”
秦修抬起手,将镇纸往前推了半寸。
“回去告诉王熙凤,巧姐儿的命,本官保下了。”
“让她留在贾府,把贾政和贾珍盯紧。”
“宁国府转移资产的暗账,也给本官看牢。”
“少一两银子,本官便找她算账。”
平儿连连叩首,肩背伏得更低。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秦安带着平儿从后门离开,脚步很快消失在风雪里。
书房里的炭火仍烧着,案前却压下一层沉沉寒意。
陈寒松将抄录密信压在镇纸下,手指沿桌沿缓慢划过。
“大人,明日朝会必是一场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