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修踏入书房。地龙的暖意扑面而来。
他径直走向紫檀大案。目光瞬间被镇纸下那张雪白的宣纸牢牢攫住。娟秀的字迹透着刀锋般的锐利。上面工整地罗列着几位四品大员夫人的拜帖时间与隐秘字眼。
这正是黛玉刚刚留下的那张纸。
秦修拿起宣纸。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深的赞赏。
陈寒松站在一旁。目光敏锐地扫过纸面上的内容。他修长的手指猛地一顿，那枚即将成型的纸棋子被捏在指尖。
“大人。这几位夫人的夫君，皆在兵部武选司与车驾司任职。”陈寒松声音低沉，透着一股敏锐的警惕。“薛家刚倒。朝堂上风声鹤唳。王子腾不敢在明面上串联朝臣，居然把手伸到了后宅。让这些女眷借着赏梅进香的名义暗中通气。”
秦修眼睑微垂。拇指缓缓碾过玉扳指。
“狗急跳墙罢了。”秦修嗓音冷硬如铁。“薛家的私盐断了，四大家族的钱袋子空了一大半。王子腾这是在稳固他兵部的基本盘。生怕这把火烧到他自己的眉毛上。”
陈寒松将纸棋子丢在桌上。
“夫人这手情报梳理的功夫，当真令人叹服。兵部那帮老狐狸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却在内宅女眷的几张帖子里露了马脚。”
秦修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刚要开口。书房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顾砚霖大步跨入。铁甲在寒夜中泛着幽冷的微光。
“大人。锦衣卫指挥使沈峥求见。人已经从后门进来了。”顾砚霖压低声音。
秦修收起嘴角的笑意。眼神瞬间变得冷酷。
“请。”
片刻后。门帘被掀开。
沈峥带着一身尚未褪尽的风雪寒气，大步走入书房。他身上的猩红飞鱼服被雪水浸透，颜色暗沉得犹如干涸的鲜血。腰间的绣春刀随着步伐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书房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沈峥没有客套。他直接走到紫檀大案前。从怀中掏出一份密封的牛皮纸卷宗。
卷宗的边缘还沾着几滴已经发黑的血迹。
“秦大人。方朔吐了。”沈峥声音嘶哑，犹如砂纸打磨过一般。“大理寺和锦衣卫熬了他三天三夜。他扛不住诏狱里的刑具。把兵部那些见不得光的底档全交代了。”
秦修没有去接卷宗。他端起手边的建窑黑釉盏。粗粝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吐出什么烫手的东西了？”秦修语调平淡。
沈峥深吸一口气。将卷宗推到秦修面前。
“军械调拨令。方朔供认，过去三年间，兵部武选司与车驾司联手做账。有数批庞大的军械与生铁，全被打上了‘北运损耗’的印戳。”
陈寒松眼神猛地一紧。他立刻走上前，死死盯着那份卷宗。
“北运损耗？”陈寒松声音发寒。“兵部往北疆调拨军需，路途遥远，确实有损耗的规矩。但生铁和军械又不是粮食。怎么可能凭空损耗掉？”
沈峥看了陈寒松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凝重。
“陈先生说到点子上了。锦衣卫顺着方朔的供词，去查了这些损耗的去向。结果是查无此物。”
沈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倾。
“所有的调拨路线，到了通州大营就彻底断了。押运的军官全部是以往战死或者病故的死人名字。接收的卫所也是兵部虚设的空壳。这些军械就像是在大梁的版图上凭空蒸发了一样！”
秦修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折银多少？”秦修盯着沈峥的眼睛。
沈峥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锦衣卫连夜核算了三遍。这几批去向不明的北运损耗。单单是账面折银，就超过了五十万两！”
五十万两。
这个恐怖的数字在书房内炸响。
陈寒松倒吸一口凉气。他猛地转过身，快步走到书房靠墙的那个巨大铁皮柜前。
他掏出钥匙。双手极快地打开柜门。从最底层的暗格里，抽出那本王熙凤当初秘密投诚时交出的底档账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