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肆虐了整整一夜。薛家的马车在京城的积雪中留下两道极深的辙痕，彻底隐没在黑暗中。
同一片夜空下，大梁皇宫大内。
红墙黄瓦被厚厚的白雪覆盖，透着一股肃杀的死寂。
御书房内，地龙烧得极旺。淡淡的龙涎香在空气中无声弥漫，驱散了外间的刺骨寒意。
萧景珩端坐在宽大的紫檀御案后。他手里捏着一支朱砂御笔，目光落在刚刚呈递上来的密折上。那是关于两江盐税入库的最终核算。
鲜红的数字在纸面上跳跃。一百九十万两。整整比往年多出了三成。这还仅仅是新法推行的首月。萧景珩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畅快的微光。大梁干瘪已久的国库，终于迎来了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甘霖。
他将这份密折压在手边，目光又扫过另一份都察院送来的折子。上面写着柳安对薛案的最终核准。
一把极快、极狠、却又守规矩的刀。
萧景珩在心里给秦修下了一个精准的定义。
大太监赵全轻手轻脚地挑开厚重的明黄色门帘。一股微弱的寒风趁机钻入，吹得烛火微微摇晃。
“启奏皇上，两江巡抚秦修到了。”赵全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极度的恭敬。
萧景珩并未抬头。指节在御案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宣。”
御书房外。秦修站在廊檐下。玄色大氅上落满了尚未融化的雪花。
他随手解下大氅，递给旁边候着的小太监。拇指缓缓碾过那枚成色极好的玉扳指。
深夜密召。这是他入京以来，首次与这位大梁最高统治者进行真正意义上的单独面对面长谈。
秦修迈开长腿，跨过高高的门槛。铁靴踩在御书房铺设的西域地毯上，发出一阵沉闷的微响。
“臣秦修，叩见皇上。”秦修单膝点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脊背挺得笔直，犹如一杆刺破苍穹的长枪。
御书房内陷入了长达半盏茶的死寂。
萧景珩依旧在批阅奏折。朱笔在纸面上划出沙沙的声响。这种刻意制造的沉默，向来是帝王最常用的施压手段。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重重地压在秦修的肩头。
秦修面无表情。他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连呼吸的频率都毫无紊乱。
终于，萧景珩放下了手中的朱笔。
他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透过跳动的烛火，死死钉在秦修的脸上。
“起来回话。”萧景珩的声音低沉，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谢皇上。”秦修站起身。双手自然下垂。
萧景珩并未赐座。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地审视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巡抚。
皇帝并未询问两淮的盐政，更未提及刚刚落幕的薛家私盐案。
“秦修，你为什么要娶林如海的女儿？”
萧景珩突然发问。声音不大，却犹如平地惊雷，直接炸响在御书房内。
这个问题刁钻。林如海乃前任巡盐御史，林黛玉则为荣国府的表小姐。秦修带兵围府抢亲，表面看似冲冠一怒为红颜，但在帝王眼里，任何举动皆需有政治动机。
秦修抬起眼帘。直视着萧景珩的目光。
毫无迟疑。毫无长篇大论的辩解。
“臣与林家有婚约。”秦修的声音笃定、冷硬。“婚约即为承诺。臣做不到言而无信。林如海生前为大梁呕心沥血，死后孤女却在荣国府受尽苛待。若臣连一纸婚书都护不住，天下人会如何看待替朝廷卖命的臣子？”
萧景珩微微眯起眼睛。
“言而无信？”皇帝冷笑一声，语气中透着锐利的讥诮。“你手握三千大雪龙骑，堂堂两江巡抚。为了一个家道中落的孤女，竟敢带兵围困百年国公府。甚至不惜在朝堂上当众驳斥御史。你当朕是三岁孩童，会信这种情深义重的话本戏文？”
“臣不敢欺瞒皇上。”秦修语调平淡，字字铿锵。“臣乃军人出身。军中立足，靠的便是一个信字。今日臣若能负林家之约，来日臣便能负朝廷之托。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臣拿什么替皇上镇守两江？”
萧景珩的目光猛地一凝。
“你倒是敢说。”萧景珩的声音冷得掉渣。“你可知，就凭你这句带兵围府保女人的话，朕就能治你一个拥兵自重、藐视王法之罪！”
“大理寺的判决，户部的核销，御史台的核准。臣行事，桩桩件件皆依大梁律。”秦修面不改色，声音在空旷的御书房内回荡。“若臣有一步走错，今日便跪不到皇上面前。皇上若要治罪，臣绝无二话。但臣的底线，同样退无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