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陌笙闻言,眉梢微微挑起。
他抬起那只带着薄茧的右手,修长的手指极轻地拈掉了她围巾上沾染的一根细微棉线,干燥的指腹顺势在她莹白细嫩的耳垂上若有若无地停留了一瞬。 男人语气平平淡淡,却透着一股掌控乾坤的强大自信: “你跑不了。” 夏清雨被他那滚烫的指尖烫得耳廓发麻,有些不服气地追问:“为什么?” 顾陌笙收回手,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唇角泛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你是部队盖了钢印特批的特级军医,你就算跑到天涯海角,也是部队的人。我是主力团团长,只要你在祖国的版图上,我随时开着军用吉普,哪怕掘地三尺,也能把你抓回来。” “噗——” 夏清雨被他这番一本正经、霸道又透着军痞无赖劲儿的狂妄回答噎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她红着脸,伸出双手在他坚硬如铁的胸膛上狠狠推了一把:“去你的!谁稀罕跑了!” 顾陌笙巍然不动,像是一座任凭风吹雨打都岿然屹立的大山,菲薄的唇角终于抑制不住地彻底弯了开来。 “快上楼吧,外头风大,别冻感冒了。”顾陌笙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夏清雨转过身,迈步走进了院子的小木门。 她踩着水泥台阶一路走上了二楼,行至楼道拐角处的明亮玻璃窗前时,她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悄悄挑开窗帘往下看了一眼。 楼下昏黄的路灯光晕里。 那个身姿挺拔修长如白杨般的男人,依旧笔直地伫立在原地。他两只手随意插在大衣口袋里,仰着那张棱角分明的英俊面孔,目光精准无比地凝视着二楼的这扇窗户。 夏清雨唇角止不住地上扬,推开窗缝,冲着楼下的身影轻轻挥了挥手。 楼下的男人见状,这才微微颔了颔首,转过身去,大步流星地踏着满地清冷的月色,朝着隔壁那排整齐的小洋楼走去。 夏清雨静静靠在楼道的粉白墙壁上。 她低下头,将怀里那个沉甸甸的皮包抱紧在胸前,包里那个装着房产证和八万八千块存折的深蓝金丝绒布袋,正透过单薄的衣衫,硬邦邦地抵着她的手肘骨。 夏清雨站了良久,终于忍不住再次伸手探进口袋,将那本深绿色的存折掏了出来。 借着楼道里昏黄的灯光,她轻轻翻开封皮,看了一眼存折内页那一长串密密麻麻、整整齐齐盖着红章的大额数字,随后合上,再次珍而重之地放回了大衣最深处的口袋。 两辈子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去倚仗任何男人来为自己谋求富贵与荣华。 可当真真正正有一个人,不仅愿意把他所拥有的一切双手奉上,甚至设身处地、毫无保留地把她人生所有可能遭遇的坎坷与风雨全部提前替她铺平踩实的时候…… 那种被人毫无杂质、视若珍宝般捧在掌心里的感觉,终究是滚烫的,是能把万年玄冰都彻底消融化开的。 夏清雨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抚平了心头翻江倒海的涟漪。 等她推门进屋,换下一身外出的衣物,穿着一身轻便柔软的纯棉睡衣从二楼卧室走下来时,客厅里的落地挂钟刚刚敲响了九点的报时声。 林淑芬和夏建国也已经从迎宾楼散步回到了家中。 堂屋里没有开大灯,只亮着茶几上方那盏罩着白色玻璃罩的台灯。 老两口正头挨着头坐在八仙桌旁,神色郑重得如同在看护国宝一样,小心翼翼地把那几本红皮房产证、商铺契约文书,从深蓝色的金丝绒布袋子里一样一样掏出来,整整齐齐地摊在桌面上,就着台灯昏黄的光线,戴着老花镜,一遍又一遍、翻来覆去地抚摸查看。 夏建国嘴里叼着一根带过滤嘴的“大前门”香烟,火柴捏在指缝里,却一直没舍得划着,就那么干瘪地叼着烟卷,黝黑的脸上泛着近乎梦幻般的潮红。 “爸,妈。大半夜的,就别在这儿翻来覆去地看了,仔细熬坏了眼睛,赶紧收起来吧。” 夏清雨笑着走上前去,伸出纤细的手指,利落地将摊在桌面上的硬皮证件一本一本重新码好,动作轻柔妥帖地重新装回了金丝绒布袋里。 林淑芬抬起头看着闺女。 “清雨啊……你以后过门进了顾家的门,可一定要对人家小顾好啊!咱老夏家祖祖辈辈本分做人,这般厚道、这般通情达理又把媳妇当眼珠子疼的好婆家,那是打着高倍防风马灯也找不着第二个啊!” 夏清雨拉开椅子,在林淑芬身旁坐了下来,顺手握住母亲粗糙的手: “妈,您放心吧,陌笙待我真心实意,我心里有数,绝不会辜负人家的。”夏清雨抬起手,覆在母亲按着布包的手背上,“这些东西,房本、契约,还有那些存单,先放你那儿。等以后……等我出嫁那天,你再拿给我。” 林淑芬整个人明显地愣了一下,放在包上的手指不自觉地缩紧,指甲盖掐在粗帆布的纹理里。 林淑芬本以为闺女会自己贴身收着,毕竟这是天大的造化,也是闺女在南边立下特等战功换来的脸面。 可夏清雨转手就交到了她手里。 林淑芬心里那点局促和发虚,瞬间被一股热流冲得干干净净。她抬起另一只手,在夏清雨的手背上重重拍了两下,拍得手心发烫,眼眶不由自主地红了一圈。 “你这孩子……”林淑芬声音有些发哑,吸了口气,把提包往自己怀里抱得更实了些,“成,妈给你收在箱子底,锁得死死的,谁来也不给看。等办喜事那天,妈亲手给你放进压箱底的红漆木匣子里。” 她什么也没再多问,没问顾陌笙私底下跟她说了什么,也没问那八万多块钱打算怎么安排。 母女俩就这么依偎着坐了会儿。 炉子里的煤块偶尔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火星在炉膛里跳动。 夏建国在里屋收拾床铺,拖鞋在水磨石地面上踩出拖沓的啪嗒声,过了一会儿,他在里屋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淑芬,清雨,水开了没有?赶紧烫烫脚睡吧,明儿一早部队食堂那边还有送菜的过来,别起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