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清雨静静地听着。
她的心里,无比的清明。 她知道,有些事情,确实不用再等了。既然认定了,那就勇敢地往前走吧。 …… 初四一早。 天阴沉沉的,没有出太阳。风虽然不大,但那种干冷干冷的气息,却能直接穿透棉衣,冻得人骨头缝都发疼。 巷口那棵几十年树龄的老槐树,枝丫光秃秃的,没有任何生机。就像是谁用黑色的炭笔,在灰白压抑的天幕上,胡乱地画了几道凌乱的线条。 夏清雨穿着那件驼色的半大衣,脖子上,将那条灰蓝色的羊毛围巾绕了整整两圈。把下半张脸捂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和半截被冻得微微发红的鼻梁。 她呼出的热气,在面前瞬间凝结成一小团白雾,但很快,又被冷风无情地吹散了。 顾陌笙的那辆军用吉普车,已经准时停在了巷口。 深绿色的车身上,因为停放的时间有些长,已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夏清雨快步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的暖风已经开得很足了。 刚一坐进去,那股热浪扑面而来,吹得人脸上的皮肤都微微一紧。就像是刚从刺骨的冰水里,一下子被捞进了一盆温热的汤水中。浑身的毛孔先是猛地收缩了一下,然后,又在温暖的空气中,慢慢地、舒服地舒展开来。 夏清雨刚坐下,就感觉到身下的座椅有些不一样。 她低头一看。 副驾驶那原本冰冷的皮座椅上,竟然铺着一条深棕色的、极其柔软厚实的纯羊毛垫子! 这显然是顾陌笙早上出门前,特地为了怕她冷而放上去的。 夏清雨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那柔软的羊毛,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了一个甜甜的弧度。 “你想好没有?” 夏清雨系好安全带,偏过头,看着正在挂挡起步的顾陌笙,“初六那天,给你爸买点什么见面礼合适?我爸妈可是把家里最好的酒都翻出来了。我作为晚辈,总不能空着手吧?” 夏清雨有些苦恼地说道:“苏姨之前说,顾叔平时喜欢喝茶。可你昨天又跟我说,他对茶叶根本不挑剔。这让我怎么买啊?总得有个大概的方向吧?” 顾陌笙双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 听到夏清雨的问题,他的眉头轻轻地拧了起来,像是在极其认真、努力地回忆着什么久远的记忆。 他的手背上,有几道浅淡的、已经发白的疤痕。那是他早年在特种部队的训练场上,摸爬滚打留下的荣誉印记。 过了好一会儿。 顾陌笙才慢慢地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缓。 “我爸那个人,常年带着部队在外面跑,风餐露宿的,生活极其简单粗糙。” 顾陌笙回忆道:“在我的印象里,他确实没有什么特别喜欢、或者特别讲究的东西。他一年到头,也就是过年这几天能着家。每次回来,来来去去,手里永远都只提着一个绿色的旧军用行李袋。” “里面除了几件换洗的军装内衣,就是几包烟。至于茶叶,他确实喝。但从来不讲究什么明前龙井、铁观音的。” 顾陌笙的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他喝茶,就是随便抓一把最便宜的碎茶叶末子,扔进那个大搪瓷缸子里。倒上开水,一泡就是大半天,苦得要命,他也能面不改色地喝下去。” “那烟呢?” 夏清雨接着问,一边把捂在嘴上的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完整的下巴,方便说话,“他平时都抽什么牌子的烟?我去找人弄几条好烟给他。” “他抽烟抽得很杂,不挑牌子。” 顾陌笙把车子拐上了一条宽敞的大路,目光在结着薄冰的路面上停留了一瞬,小心地控制着车速。 大年初四的清晨,街上的行人非常稀少。 偶尔能看到几个穿着崭新花棉袄的小孩子,手里拿着除夕夜没放完的半截炮仗,在路边欢快地跑过。 道路两旁,还残留着除夕夜燃放鞭炮留下的、厚厚的红纸屑。一阵冷风吹过,那些红纸屑被卷起来,打着旋儿,纷纷往吉普车的车轱辘底下钻。 “什么大前门、飞马牌、前门牌……只要是烟,他有什么就抽什么,从来不挑。” 顾陌笙继续说道:“从我记事起,他就是这样,烟不离手。不过,他有一个习惯。他从来不在家里的屋子里抽烟。” “每次烟瘾犯了,他就会拿着烟,一个人跑到院子里。蹲在墙角或者树底下,默默地抽上两根。抽完了,一定把烟头在鞋底上彻底掐灭了,散完身上的烟味儿,才肯进屋。” 顾陌笙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怀念:“因为我妈嫌烟味儿呛人,闻了会咳嗽。所以,他每次抽烟,都躲得远远的,生怕熏着我妈。” 夏清雨安静地坐在副驾驶上,认真地听着,没有插话打断他。 顾陌笙在说起这些关于父亲的琐事时,语气非常平常。 就像是在向别人描述一个许久未见的普通熟人,又像是在轻声念着一段早已翻得泛黄、陈旧的日记。 夏清雨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有些明白了他的感受。 他对自己的父亲,感情是极其复杂的。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那些遥远而零碎的、关于父亲生活中的旧习惯和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陌生的是,眼前这个实实在在、马上就要回来一家团聚的人,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去亲近,如何去表达自己的感情。 那些关于父亲的习惯和记忆,就像是散落在时光长河里的一颗颗蒙尘的珠子。被记忆的线勉强串联起来。 每一颗珠子,都清晰可见。 可是,无论怎么努力,却怎么也拼凑不出一个完整、清晰的、陪伴他长大的父亲形象。 “顾叔常年带兵在外头执行任务,你们父子俩,相处的时间,是不是特别特别少?”夏清雨侧过脸,看着他,轻声问道。 “很少。” 顾陌笙点了点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抱怨或者遗憾的情绪,只有一种接受现实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