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翠花强词夺理道:“她爸是你亲二叔!你二叔那个人,最重感情,最讲情面!以前在老宅的时候,他每个月发了工资,没少帮衬咱们大房!清雨她要是敢把自己的亲婶子、亲堂姐撵出去?”
“再说了!”张翠花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脯,“我这次去,又不是去闹事的!我是去给她赔不是的!她现在都当上这么大的官了,这点宰相肚里能撑船的肚量还能没有?” “妈……”夏溪薇还想再劝阻。 “溪薇!你别说了!” 张翠花一摆手,强行打断了她。她看着女儿这副懦弱的样子,眼圈也有些发红了,开始打感情牌。 “妈知道你心里苦,觉得丢人。但凡家里有别的法子,我也不想去求那个死丫头看她的脸色!” “可是,你看看你们现在的日子!你男人陆治耀半死不活地在家里混着,天天喝酒砸东西。家里眼见着连买米买面的钱都快没了,就要揭不开锅了!” 张翠花指着夏溪薇的鼻子:“咱们不去找她借钱,还能去找谁?!你二叔虽然讲情面,可你二婶林淑芬那个铁公鸡,那关你根本就过不去!只有夏清雨!” “她现在有钱,只要她肯从手指缝里稍微松一松,漏出一点点来,你们家就能喘口气,就能过个好年!你放心,到时候不让你开口,妈来说!她要是不高兴,要打要骂,我这个当婶子的全受着!哪怕她让我当众跪下来学狗叫,为了你,妈也认了!” 夏溪薇的喉咙像被一团破棉絮死死地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知道,张翠花说的是实情。 陆治耀虽然去了后勤部仓库报到,但因为背着处分,工资还没发下来。家里现在的吃穿用度,全靠公婆那点微薄的养老钱死死地撑着。 赵桂芳虽然嘴上不说,但每天去菜市场买菜的钱,却花得越来越省。以前还能隔三差五见点肉腥,现在连买块豆腐都要犹豫半天。 再这么下去,别说这个年过不下去。等过完年,估计连顿像样的饱饭都吃不上了。 夏溪薇沉默了许久。 久到张翠花以为她要拒绝的时候。 她终于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哑着嗓子,极其艰难地点了一下头。 “好……那我……陪你走一趟。” “哎!好孩子!这就对了嘛!” 张翠花一听,顿时喜出望外。她一把紧紧地握住夏溪薇冰冷的手,用力地捏了捏。 那力道,似乎是想把自己心里那点可怜的底气和贪婪,全都硬生生地捏进女儿的手心里。 两人商量好,约在第二天上午,一起去军区大院的军医部找夏清雨。 …… 那天晚上。 夏溪薇躺在陆治耀身边,闻着他身上刺鼻的酒味,一夜没睡好。 她翻来覆去地做噩梦。 梦里,全是上回她和奶奶、大伯母一起,站在军区威严的大门外,被哨兵端着枪阻拦的场景。 梦里的夏清雨,穿着笔挺的白大褂,高高在上地站在那些荷枪实弹的哨兵后头。她冷着一张脸,眼神像看臭虫一样看着她们,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不见。” 夏溪薇从梦中惊醒,出了一身的冷汗。 天还没亮,她就再也睡不着了。 而另一边的张翠花,倒像是放下了心头大石,睡得十分安稳,甚至还打起了呼噜。 早上起来。 张翠花破天荒地坐在那面有些模糊的镜子前,用梳子沾着水,把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一丝不乱。 她还特意翻出了一件压箱底的、平时只有走亲戚才舍得穿的灰呢子外套换上。甚至还在领口处,别了一枚有些掉色的旧胸针。 整个人看起来,确实比平时在家里做农活时,要体面、精神了不少。 出门前。 张翠花还从厨房的破柜子里,翻出了一包平时用来待客的白糖。她小心翼翼地用一张红纸把白糖包好,说这是要给夏清雨带过去的“见面礼”。 夏溪薇看着那包寒酸的白糖,苦笑了一声,小声提醒道:“妈,她现在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人家可是拿了一万块奖金的人,哪还会稀罕你这包白糖啊。” “她稀不稀罕,那是她的事。我拿不拿,那是我的礼数!” 张翠花把那包白糖强行塞进自己随身带的布袋里,用力地拍了拍衣服的前襟,理直气壮地说:“走!咱们早去早回!” 母女俩怀着各自复杂的心思,坐上了去军区大院的公交车。 今天的天气依然不好,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凛冽的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生疼。 下了公交车,两人朝着军区大院走去。 一路上。 张翠花走着走着,越是接近那栋气派威严的军医部大楼,她原本挺直的腰板就越是不自觉地佝偻起来,步子也变得越来越碎,越来越慢。 夏溪薇走在她的旁边,能明显感觉到,母亲的胳膊在微微发僵,甚至在轻轻地颤抖。 显然,张翠花心里也是害怕的。 到了军医部的大门前。 夏溪薇深吸了一口气,硬着头皮走上前,跟门口站岗的门卫说明了来意,并报上了自己和张翠花的名字,说是夏清雨医生的亲戚。 门卫看了她们一眼,拿起桌上的电话,往二楼的实验室打了个内线电话请示。 过了几分钟。 一个穿着白大褂、看起来很干练的年轻护士走了出来。 “你们是夏医生的亲戚吧?夏医生现在有空,让我带你们去会客室等着。”护士公事公办地说道。 张翠花一听这话,明显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她转过头,冲着夏溪薇使了个极其得意的眼色,那意思分明是在说:你看!我就说吧!她怎么敢不见我们?这不是让进了吗! 夏溪薇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紧紧攥着的布袋挎带,抓得更紧了一些,指关节都泛白了。 军医部的会客室不大,但收拾得非常干净整洁。 里面摆着一张长方形的实木桌子,几把椅子,靠墙还有一排半旧的铁皮文件柜。窗台上,放着一盆快要开败的水仙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