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什么啊?大清早的在风地里聊。”佳佳显然不信,追问道,“她是不是对顾团长还不死心,跑来跟你放狠话了?”
“没什么。” 夏清雨没有多解释,这种女人之间的微妙心思,不足为外人道。 她伸手在佳佳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语气轻松:“走吧,别八卦了。今天还有一大堆数据要整理呢,该忙正事了。” …… 而在另一边。 陆治耀被保卫处放回家后的日子,就像是一摊发臭的、生满绿毛的死水。 他彻底颓废了。 他每天睡到日上三竿,甚至中午才肯从那张充斥着汗臭和酒味的床上爬起来。 起来之后,他连脸都不洗,牙也不刷,就顶着一头乱如鸟窝的头发,穿着那套皱巴巴的旧衣服,像个游魂一样飘到堂屋里。 然后,他就坐在那张八仙桌旁,开始喝酒。 他喝的不是什么好酒,而是去胡同口的代销店里打来的、最便宜的散装劣质白酒。那种酒,一块钱能打两斤半,喝下去像刀子刮嗓子,劣质的酒精味刺鼻得很。 他也不吃什么正经饭菜,就着一小碟炒得有些发皮的花生米,或者一块咸菜疙瘩。 他喝得也不快,就那么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从中午,一直能抿到天黑。 劣质的酒气,混合着他身上不洗澡的酸臭味,以及满地乱吐的花生壳的碎末,把整个原本就不大的堂屋熏得乌烟瘴气,简直没法待人。 赵桂芳看着小儿子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心疼得直掉眼泪,但她不敢说他。 因为现在的陆治耀,就像是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谁碰谁倒霉。 陆父也不敢轻易招惹他。 但有一回,陆父实在看不过去了。 他拄着拐杖走到八仙桌旁,用拐杖重重地点着青砖地面,苦口婆心地劝他:“治耀啊!你不能天天这么喝下去了!你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人总得振作起来啊!你才二十多岁,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陆治耀正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缓缓地抬起眼皮,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眼白上布满了可怖的红血丝。 他看着父亲,突然扯起嘴角,冷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振作?” 陆治耀把手里的酒杯重重地磕在桌子上,酒水洒了一桌子,“我振作给谁看?我这辈子,我的军衔,我的前途,全都没了!全完了!你还让我振作?你还不如直接让我喝死在这儿,一了百了!” “你……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 陆父被他这句话气得浑身发抖,举起拐杖就要打他。 但拐杖还没落下,就被赵桂芳哭喊着冲上来拦住了。 “老头子!你别打他了!他心里苦啊!”赵桂芳哭着把老伴儿拉回了里屋。 从那以后,这个家里,就再也没人敢劝陆治耀一句了。 而夏溪薇的日子,比陆家二老更加难熬。 她每天天不亮就得从那张冰冷的床上爬起来。先去厨房生火做饭,然后把一家四口换下来的脏衣服拿到院子里的水槽边,用冰冷的井水洗干净。洗完衣服,还得拿着大扫帚把整个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 只要她稍微动作慢了一点,或者饭菜做得不合胃口,赵桂芳那张晚娘脸就会立刻拉下来,指桑骂槐地数落她一顿。 而最让她恐惧的,是陆治耀。 陆治耀的酒瓶一旦空了,不管外面是刮风还是下雪,她就得立刻拿着空瓶子,跑去胡同口的代销店给他打酒。 如果她跑得稍微迟了一步,或者代销店关门没买到酒。陆治耀就会像个疯子一样,在屋里疯狂地砸东西!砸碗,砸杯子,甚至砸椅子!一边砸,一边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着她,咒骂着夏清雨,咒骂着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 夏溪薇每天夜里,战战兢兢地躺在陆治耀的旁边。 闻着他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挥之不去的酒酸味和汗臭味,听着他因为酒精麻痹而发出的粗重鼾声。 她常常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房顶,一直熬到天亮。 有一回。 夏溪薇实在忍不住了。 她看着陆治耀难得有半刻清醒的时候,没有发脾气。她大着胆子,倒了一杯温热的白开水,小心翼翼地放到他触手可及的桌边。 “治耀哥……” 夏溪薇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讨好和试探,“你……你要不趁着这两天天气好,去找找后勤部的人问问?看你那个仓库管理员的差事,什么时候能去正式报到?” 她看着陆治耀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劝道:“你老这么天天在家里闷着喝酒,也不是个办法啊。总得有个营生……” 陆治耀当时正仰着脖子,拿着那个劣质的白酒瓶,直接往喉咙里“咕咚咕咚”地灌酒。 听见夏溪薇的话。 他猛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把酒瓶子重重地往桌上一顿,“砰”的一声闷响。 他偏过头,死死地盯着夏溪薇。那目光,又冷、又利、又带着一股子毫不掩饰的怨毒,就像是一把生了锈的碎玻璃碴,狠狠地扎进夏溪薇的肉里。 “怎么?” 陆治耀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酒气和嘲讽,“嫌我在家吃闲饭了?嫌我挣不来钱养活你了?” “不……不是的!我没有那个意思……”夏溪薇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赶紧摆手解释。 “那你他妈的是什么意思?!” 陆治耀突然暴跳如雷。他双手死死地撑着桌子,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因为喝了太多酒,他的步子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但他还是恶狠狠地指着夏溪薇的鼻子。 “夏溪薇!你现在也看不起我了,是不是?!” “你跟你那个见钱眼开的妈一样!都是嫌贫爱富的贱货!见我当连长风光的时候,就死乞白赖地往我身上贴!现在见我倒了霉,被革了职,就恨不得躲得我远远的,是不是?!” 陆治耀越说越激动,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我告诉你!我陆治耀还没死!我还没喘完最后一口气!我要是有朝一日翻过身来,你们这些看不起我的人,一个个的,我全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