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
夏溪薇的话,他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听进去。相反,他心里头,早就把夏清雨现在的模样,反反复复地翻出来过了一遍又一遍。 上次在军区大院外面的街道上,他远远地见过夏清雨一回。 那时候的夏清雨,人长得白净丰润,气色红润,再也不是以前那个灰头土脸的受气包了。她身上穿着那件部队配发的、笔挺厚实的军大衣,站在阳光底下,整个人就像是一棵会发光的白杨树,透着一股子让人不敢直视的高贵和威严。 “特级军医……大首长撑腰……” 夏宝根舔了舔发黄的后槽牙,嘴角勾起一抹贪婪的冷笑。 一个极其大胆、又极其无赖的念头,在他那颗装满算计的心里,生了根,发了芽。 …… 夏溪薇走在回陆家的路上,冷风吹在脸上,却吹不散她心头的阴霾。 她越想越觉得心里不安。 夏宝根刚才答应得太快了,也太敷衍了。这小子从小到大就是个滚刀肉,从来都是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把大人的话当成耳旁风,该惹祸还是惹祸。 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弟弟了,只要是他盯上的好处,不刮下一层皮来,他是绝对不会撒手的。 夏溪薇停下脚步,有心想再折回娘家,狠狠地警告夏宝根几句,甚至想让他发个毒誓。 可是一转头,一想到陆家堂屋里那满地的狼藉,一想到陆治耀那双赤红的、像要吃人一样的眼睛,还有婆婆赵桂芳那张随时可能拉下来的晚娘脸。 她的脚后跟就像是灌了铅一样,沉得怎么也抬不起来。 “算了……”夏溪薇痛苦地闭上眼睛,喃喃自语,“天塌下来,也明天再说吧。我现在连自己都顾不上了,哪还有精力管他……” 她拖着沉重的步伐,继续往陆家走去。 等她推开陆家院门的时候,天已经彻彻底底地黑透了。 堂屋里的那盏昏黄的白炽灯已经亮了起来。 赵桂芳正端着一盘炒白菜,重重地放在八仙桌上。听见院门响,赵桂芳抬起头,看见是夏溪薇回来了,脸色顿时拉得比驴脸还长。 “啪!” 赵桂芳把手里的空碗往桌上狠狠地一顿,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你还知道回来啊?!”赵桂芳双手叉腰,指着夏溪薇的鼻子就骂,“你死上哪儿去了?!你男人刚从保卫处受了那么大的罪回来,你这个当媳妇的倒好,连个面都不露!一溜烟就没影了!你像什么话?!你还有没有点做人媳妇的规矩?!” 夏溪薇低着头,不敢反驳,只能低低地应了一声:“妈,我……我回了趟娘家……” “回娘家?你娘家是金窝还是银窝啊?天天往回跑!还不快滚去灶房盛饭!想饿死我们一家老小啊!”赵桂芳恶狠狠地骂道。 夏溪薇一声没吭,把手里的布包挂在门后的破钉子上,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一样,低着头钻进了灶房去洗手。 灶房里,灶台上的大铁锅正冒着热气。 那股温热的水汽扑在夏溪薇冰冷的脸上,瞬间把她强忍了一路的眼泪又给蒸了出来。 她拿起挂在墙上的那条脏兮兮的毛巾,胡乱地抹了一把脸,没敢哭出声。 她掀开锅盖,开始盛饭。 锅里的米饭蒸得白花花的,热气腾腾地涌上来,糊了她一脸,也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机械地把米饭盛进碗里,一碗,两碗,三碗,四碗。 她端着两碗饭走出去,小心翼翼地放在八仙桌上。其中一碗,放在了陆治耀平时坐的位置上。 就在这时,里间的门开了。 陆治耀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已经脱下了那身被扒了肩章的作训服,换上了一身以前在家里穿的旧便服。他的头发依然乱糟糟的,没有梳理。 最让人害怕的是他的脸。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也没有绝望。就像是一潭死水,木然得让人心里发毛。 他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 他没有看赵桂芳,也没有看陆父,更没有看站在一旁战战兢兢的夏溪薇。 他只是机械地拿起筷子,端起面前的那碗白米饭,一言不发地、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饭。连一口菜都没夹。 一家四口围着这张八仙桌坐着。 没有人说话。 整个堂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见筷子碰到瓷碗边缘发出的“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以及陆治耀咀嚼米饭的声音。 那锅赵桂芳熬了整整大半天的老母鸡汤,还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翻滚着。 鸡汤的香气弥漫在屋子里,但却没有一个人去动那一勺汤。 那翻滚的鸡汤,就像是这屋子里的每一个人,明明憋了满肚子的怨气、委屈和绝望,却被这窒息的氛围压迫着,怎么也说不出口。 …… 第二天,是个难得的周末,星期六。 冬日的阳光难得地穿透了云层,白花花的阳光洒在军区家属院的巷子里,照在还没化尽的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照得人眼睛发亮。 林淑芬和夏建国两口子今天都在家休息。 林淑芬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着摊煎饼。面糊在热铁锅上发出“嗞啦”的声音,葱花的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 夏建国则蹲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把扳手和一块沾满黑色油污的抹布,正在给那辆老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修链条。 “老夏啊,你那链条修好了没?赶紧洗手,煎饼马上出锅了!趁热吃才香!”林淑芬在厨房里探出头喊了一声。 “快了快了!再上点机油就成!”夏建国头也不抬地应着。 夏宝根,就是在这种充满着平淡烟火气的时候,到了军区大院的门口。 他今天特意打扮了一番。穿着那件洗得发白、但还算干净的军绿色棉袄,头发上不知道抹了什么东西,梳得油光水滑的,苍蝇站上去都能劈叉。 他站在大院那扇威严的铁门前,看着门口站岗的、荷枪实弹的哨兵,心里虽然有些发怵,但脸上却硬生生地堆起了一副极其讨好、甚至有些谄媚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