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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里头关着!我在保卫处的禁闭室里像条狗一样被关着!你们在家炖鸡?!”

陆治耀猛地指着那锅鸡汤,双眼赤红,像是一头陷入癫狂的野兽:“我在里头等死!你们还闲着有心情吃肉?!你们知不知道我在里面过的是什么日子?知不知道我被保卫处那帮孙子怎么审问的?知不知道大院里有多少人在看我的笑话?!”

赵桂芳被儿子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吼得愣住了。

她手里正准备去盛汤的勺子,僵硬地举在半空中。眼泪再次涌了出来,这次是委屈的眼泪。

“治耀啊……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啊!”赵桂芳哭诉着,“我跟你爸,能找的人都找了!能托的关系也都托了!你爸连那张老脸都不要了,去求以前的老战友!”

“可是……可是你大哥他,他不肯出面啊!那个白眼狼,他说什么纪律就是纪律!他要是肯去求求你们师长、政委,你至于受这么大罪吗?”

赵桂芳越说越气,把所有的责任都推了出去:“还有那个夏清雨!那个小贱人!她如今在军医部红得发紫,是特级军医,连政委首长都站在她那头!我跟你爸,就是两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没权没势的,人家根本不拿正眼看我们!我们能有什么法子啊……”

“别跟我提夏清雨!”

听到这个名字,陆治耀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彻底失去了理智。

他猛地一挥手,“砰”的一声,把桌上那个装满热水的搪瓷茶缸狠狠地扫到了地上。

茶缸重重地撞在青砖地上,发出尖锐刺耳的破裂声。滚烫的热水泼了一地,甚至溅到了赵桂芳的裤腿上。

“我是被谁害成这样的?啊?!”

陆治耀指着自己的鼻子,又指了指陆父和赵桂芳,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就是你们!就是你们这对没用的老东西!”

“你们要是有本事,要是有背景,我至于从一个堂堂的主力连长,混成现在这个被革职、被发配去管破仓库的死样子吗?!”

“你们一辈子,就只会缝补衣服、只会种地、只会贪图那点小便宜!什么用都没有!现在跟我说,你们能找的人都找了?找来什么了?找来个屁!”

陆治耀喘着粗气,眼睛死死地盯着父母:“要是你们真能找到管用的人,我现在就这么一个结果?我这辈子,全被你们毁了!”

陆父拄着拐杖站在一旁,听着小儿子这番大逆不道、丧尽天良的话,气得浑身像筛糠一样剧烈地哆嗦起来。

他举起那根拐杖,在青砖地上“笃笃笃”地用力杵了好几下,指着陆治耀的鼻子破口大骂。

“孽障!你这个狼心狗肺的孽障!我们老陆家,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一个不知好歹的混账东西!”

“我混账?!”

陆治耀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陆父。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对父亲的敬畏,只有被逼到墙角、无路可退的野兽般的疯狂。

“我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全是你们害的!”

“你们没本事把我往高处推,还不让我自己想办法往上爬?我拼了命地想出头,想立功,想当大官!现在我出了事,你们一点忙都帮不上,还在这儿假惺惺地给我炖鸡?!”

陆治耀一脚踢开地上的搪瓷杯碎片,咬牙切齿地吼道:“我不稀罕你们的破鸡!我嫌恶心!”

说完,他看都没看父母一眼,抬起脚,大步流星地就往里间自己的卧室走去。

经过赵桂芳身边时,赵桂芳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拉他的袖子。

“治耀……”

“滚开!”

陆治耀猛地一甩胳膊,力气大得惊人。赵桂芳本就站立不稳,被他这一甩,直接踉跄着往后倒去,差点跌坐在满是热水的地上。

幸好陆父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两位老人互相搀扶着,目瞪口呆地看着陆治耀绝情离去的背影。那眼神,就像是在看着一个从来不认识的、可怕的陌生人,或者是索命的恶鬼。

“治耀!”赵桂芳带着绝望的哭腔,冲着他的背影喊道,“你去哪儿啊!”

“别烦我!”

“砰——!”

里间卧室的门,被陆治耀从里面狠狠地摔上了。

那声巨响,震得整个堂屋的房梁都跟着颤了颤,房梁上积攒多年的灰尘,“簌簌”地往下掉,落了赵桂芳和陆父满头满脸。

赵桂芳再也绷不住了,她扑在陆父瘦弱的肩膀上,嚎啕大哭,哭得几乎要喘不上气来。

陆父一只手无力地拍着老伴的后背,另一只手紧紧地、死死地抓着那根拐杖,浑浊的老泪纵横交错。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从小娇生惯养、寄予厚望的小儿子,怎么就变成了这副六亲不认的畜生模样。

而此时。

在这个混乱、绝望的堂屋里,谁都没有注意到。

在西厢房那扇虚掩着的木门后面,夏溪薇正像一只受惊的老鼠一样,死死地缩在阴暗的墙角里。

她的一只手死死地捂着自己的嘴巴,生怕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她的肩膀,像是在狂风中摇曳的落叶一样,剧烈地颤抖着。

她看到了一切。

从陆治耀进门,到他像个疯子一样打砸东西,再到他指着父母的鼻子破口大骂,她全都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

尤其是当陆治耀摔门的那声巨响,狠狠地砸进她耳朵里的时候。

夏溪薇整个人跟着猛地一哆嗦,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上。

那声巨响,那个狰狞的面孔,那一地狼藉。

这一切的一切,都太熟悉了,熟悉得让她感到毛骨悚然。

等堂屋里的动静稍微平息了一些,只剩下赵桂芳压抑的哭声时。夏溪薇才慢慢地、蹑手蹑脚地从门后挪了出来。

她的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走一步都觉得无比艰难。

堂屋里,赵桂芳还在哭,陆父还在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骂着“孽障”。没有人注意到她,也没有人管她这个儿媳妇是死是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