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林淑芬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烙饼,把身下的褥子弄得悉悉索索直响,怎么也睡不着。
“哎,我说你这老婆子,大半夜的不睡觉,折腾啥呢?”夏建国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嘟囔着抱怨。 “我高兴,我睡不着不行啊?”林淑芬翻身面对着墙壁,黑暗中,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压低了声音说道,“老夏,你说这顾团长,年纪轻轻就当了团长,人长得精神,家世又好,怎么就单到现在呢?他不会是有啥毛病吧?” “胡琢磨啥呢!”夏建国打了个哈欠,“人家那是部队里的骨干,平时忙得脚不沾地,眼光又高,一般姑娘哪能入得了人家的眼?行了,别瞎猜了,快睡吧,明天一早还得起来去摆卤肉摊子呢。” “我这不是心疼清雨,怕她吃亏嘛。”林淑芬叹了口气,声音里多了一丝沉重和酸楚,“咱们家清雨是个实心眼的孩子,上回那陆治耀的事儿……哎,不提了,提起来我就堵得慌。虽说这顾团长看着是个靠谱的,知冷知热,可这人心隔肚皮,不处处看,谁知道真假?咱们清雨以前受了那么多委屈,这回可不能再找个白眼狼了。” 夏建国叹了口气,没再接话,但那沉重的呼吸声显示他也有些触动。没过多久,他的呼吸声才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可林淑芬却还是睁着眼睛。 她想起闺女刚才回来时的模样,虽然嘴上说得云淡风轻,可那眼角眉梢不自觉流露出来的柔和,还有那藏都藏不住的笑意,是骗不了人的。 那是她亲闺女,她最了解。 清雨这是动了心了。 只要闺女不排斥,这门亲事,她这个做娘的,拼了命也要帮闺女护好了! ……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林淑芬就一骨碌爬了起来。 她今天连早市都没去,直接揣上家里攒了许久的所有家当,奔着街角的供销社去了。 这个年代的供销社,好东西都是紧俏货。林淑芬手里死死捏着两张工业券、几张肉票,还有一叠毛票,在柜台前转悠了一圈又一圈。 给顾团长回礼,这分寸极难拿捏。 送得太寒酸了,显得夏家小家子气,让人瞧不起。可要是送得太贵重了,又显得他们家女方太主动,像是在上赶着倒贴似的。 得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要全了礼数,又要显出他们夏家的心意和体面。 林淑芬在柜台前跟售货员好一顿商量,最后咬了摆牙,称了两斤最扎实、最体面的大白兔奶糖,又买了一罐铁皮装的麦乳精,最后还添了一块上海产的蜂花檀香皂。 这几样东西搁在八十年代,那绝对是拿得出手的硬通货,花光了林淑芬积攒了小半年的私房钱和票证。可林淑芬一点都不心疼,付钱的时候,那粗糙的手指虽然有些哆嗦,但脸上却满是自豪。 回到家,她把这些东西小心翼翼地装进一个干净的深蓝色布袋里,又觉得不够,索性从昨儿个买的果子里面,挑了两个最大、最红、最圆的红富士苹果,用红纸仔仔细细地包了一圈,一并塞进了袋子里。 中午,夏清雨刚结束了实验室的观察,拖着有些疲惫的身子下班回家。 一进门,她就瞧见堂屋的八仙桌上,端端正正地摆着一个鼓囊囊的深蓝色布袋。 “妈,这桌上装的是啥呀?”夏清雨放下帆布包,有些疑惑地朝厨房喊了一声。 林淑芬手里还拿着把锅铲,系着围裙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笑呵呵地说道:“给你准备的!你爸昨晚说得对,咱不能占人家顾团长的便宜。人家请你看了电影,咱们得回礼。不过这刚见面,直接请人家来家里吃饭太隆重,容易吓着人家,送点东西过去,算是礼尚往来,最合适不过了。” …… 下午两点,阳光正好。 夏清雨提着那个沉甸甸的蓝色布袋,站在了庄严的军区大院门口。 高大的铁门旁,站岗的哨兵笔挺如松。瞧见夏清雨过来,哨兵立刻伸手拦住了她,例行公事地询问。 夏清雨神色大方,说明了来意,又报上了顾陌笙的名字和职务。哨兵打了个电话核实,确认无误后,这才啪地敬了个军礼,放她进去。 军区大院里格外安静,道路两旁栽满了参天的梧桐树,阳光穿过茂密的树叶,在水泥路面上洒下细碎的金斑。 偶尔有穿着军装的军人骑着自行车飞驰而过,瞧见身段丰腴容貌明艳的夏清雨,都忍不住放慢了车速,好奇地多瞅上两眼。 夏清雨目不斜视,按照顾陌笙信上写的地址,一路找到了那一排红砖砌成的小洋楼。 她刚走到其中一栋小楼的铁栅栏门前,还没来得及敲门,那扇紧闭的木门就“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迈步走了出来。 顾陌笙此时穿着一身运动服,领口微敞,露出一小片麦色的结实肌肤。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尼龙网兜,似乎正准备出门。 大概是察觉到了门外的动静,顾陌笙猛地抬起头。 在看清站在栅栏门外的夏清雨时,他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那双原本冷冽如刀的鹰眸里,飞快地掠过一丝错愕,随即,那抹错愕便被铺天盖地的惊喜所取代。 “夏医生?” 顾陌笙迈开大步,三步并作两步地跨过院子,一把拉开了铁栅栏门。他定定地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与欢喜:“你怎么来了?” 夏清雨看着他这副有些失态的模样,忍不住抿唇一笑。 她微微抬起手,将手里那个沉甸甸的蓝色布袋往他面前晃了晃,语气轻快地说道: “我妈让我来的。昨儿个看电影让你破费了,这是我们家给你的回礼。” 顾陌笙看着面前那沉甸甸的蓝色布袋,“不用这么客气。” 顾陌笙的声音低沉,看着她的目光里满是真挚与妥协。 “这是礼数,你要是不收,我回去可没法跟我妈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