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时,人们将受神明垂怜、能够借来一缕神力的人称为神眷者。那份眷顾或许来自血脉,或许来自契约,也可能只是神明偶然投下的一瞥。
可无论如何,神眷者仍旧是人。
代行者却不同。
她们以人身承接神明的权柄,代替高居神座之上的存在行走人间,聆听祈愿,回应信众。
【凭神】,便是足以让术师越过这条界线的禁忌。
它无法通过修行习得,也没有能够追溯的完整传承。与其说是某种古代术法,不如说是一种极其罕见的生得异能,偶尔会以生得术式的形式,重新出现在后世术师身上。
第一次发动时,术式拥有者会与某位受人供奉的神明建立联系。
此后,信众献上的祈愿、敬畏与香火,都会被术式收集化为信仰之力。只要积蓄足够,代行者便能短暂触碰神明的权柄,以近似“伪神”的姿态回应愿望。
丰收、财运、健康、家宅平安、驱邪避灾。
若连接的是稻荷信仰,能够回应的愿望大多绕不开这些方向。
它听起来像是奇迹。可奇迹从来不会无偿降临。
信仰充足时,愿望会被神明的影子托起。信仰一旦不足,【凭神】便会从施术者身上补足缺失的部分。
情感、记忆、理智、自我,那些属于人的东西,会被一件件抵押出去。
直至代行者再也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只剩下一具机械回应祈愿的躯壳。
夜风从浴场外吹过,温泉水面泛开一圈细纹。
绯守阳端着酒杯,靠坐在岩壁旁。
上一句话还停在澪出生之后,那本该是他们更加幸福的开始。
“澪出生没多久,伏见家就确认了她的术式。”
“那时候,很多人都觉得,这是神明赐给伏见家的礼物。”
【礼物】
羽生悠真没有从这个词里听出多少喜悦。
“尤其是葵的父亲。”绯守阳继续道,“他认为那是伏见家重新得到神明注视的证明。”
水汽升起,灯笼的光在雾中渐渐模糊。
澪三岁那年,被奉为“神稚子”。
旧时的人相信,尚未长成的孩子徘徊在人与神的界线上,比成年人更接近彼岸。所谓神稚子,便是由此而来的称号。
受封那天,伏见稻荷大社格外安静。
长长的参道上看不见一片落叶,朱红鸟居一路延伸进山影。神官与巫女换上正式装束立于两侧,白色纸垂在风里摇晃。
年幼的澪穿着一身小小的巫女服,被人牵到神前。
那身衣服对她而言太过郑重,宽大的袖口垂在身侧,绯袴随着脚步轻晃。她还不懂那些繁复的礼仪,大人让她坐下,她便在铺好的白布上坐下。
灯火通明。
香烟缭绕。
所有人都注视着她。
下一刻,那些大人伏下身体,额头抵住交叠的手背,朝她深深叩首。
澪坐在神前,困惑地望着一片低下去的脊背。
她不明白为什么那些平时高高在上的神官会跪拜她。
也不明白为什么那些大人看她的眼神和从前不一样了。
她只知道,那些匍匐下去的背影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看她,而她的脚尖甚至还碰不到地面。
绯守阳和绯守葵站在人群后方,看着女儿坐在神前,不安在他们心底翻涌。
可那份不安,很快被一句话压了下去。
“她能帮助许多正在受苦的人。”
那时的阳和葵,还没有真正理解【凭神】的代价,也不愿意在一开始就否定那些可能因此得救的人。
那句话太沉重,也太容易让善良的人咽下自己的顾虑。
最初,一切似乎都很好。
有人身患重病,家人将他扶到神前,哭着向神稚子祈愿。几天后,那人的高热退去,脸上重新有了血色。
有人祈求秋收平安。那一年,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田埂边的长秆。
经营不善的商人跪在神前,希望店铺渡过难关。不久后,原本门可罗雀的小店外排起了长队。
一位妻子祈求失踪的丈夫平安归来。半个月后,那个男人浑身狼狈地推开家门,夫妻团聚。
神迹一件又一件的发生了。
越来越多人相信,伏见稻荷大社出现了真正的神眷之子。
香火越来越旺,名声越来越广。
神稚子的名号,也被越来越多人知晓。
澪每天坐在神前,听许多人讲述自己的愿望。
起初,她偶尔还会点头。后来,她只是望着跪在面前的人。
再后来,连目光也很少落在他们身上了。
“那时候,我们以为她只是累了。”
绯守阳握着酒杯,指腹抵在杯沿。
“她从小就安静,话也不多。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都觉得,澪只是不擅长表达。”
他顿了一下,喉结轻轻滚动。
“是我发现得太晚了。”
澪五岁那年,第一次没有回应信众的愿望。
一个富商捐下大笔香火钱,在神前祈求新开的珠宝店生意兴隆。
他跪得很低,语气也足够虔诚。离开时,脸上甚至带着笃定的笑,仿佛已经完成了一桩交易。
可珠宝店开业当天门庭冷落,随后又接连曝出货物问题,合伙人卷走资金,不到一个月便彻底关门。
富商回到伏见大社,在社务所前大发雷霆。
他质问神稚子为何没有回应自己,质问那笔香火钱为什么没有换来应有的结果。
伏见家很快将他打发走。那时所有人都认为,问题出在富商自己身上。毕竟有那么多人的愿望得到了回应,只有他失败了。
可自那以后,失败渐渐多了起来。
不是所有愿望都会实现,不是所有祈愿都会得到回应。
如果那只是一座普通神社,这原本没有任何问题,世界本该如此。
可伏见稻荷大社不同,神稚子的名号已经被推了出去。
人们不再只是祈愿,他们开始期待回报。
香火钱越来越多,祈愿也越来越具体。
有人祈求店铺的利润翻倍,有人祈求比赛获胜,有人希望竞争对手破产,也有人想得到从来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愿望被写得像契约一样清楚,标明日期,列出条件,末尾甚至附上捐献的金额。
大社开始筛选祈愿,安排面见神稚子的顺序。香火、身份与影响力,决定了谁有资格靠近神前。
愿望被包装成信仰。
信仰被写进账簿。
澪坐在灯火、香烟与祝词中央,日复一日地听那些人向她索取奇迹。
“那时候,她几岁?”羽生悠真问。
绯守阳沉默片刻。
“五岁。”
浴场里只剩温泉流过岩缝的声音。
“我和葵终于意识到不对了。”
绯守阳低声道。
“我们原本以为,她是在帮助别人。后来才发现,越来越多的人已经不是来求神了。”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悔意。
“他们是来购买奇迹。”
那天深夜,阳和葵没有等待伏见家的同意,带着澪离开了伏见稻荷大社。
京都的街道在车窗外飞快后退,路灯一道道掠过葵苍白的脸。她紧紧抱着澪,一只手始终贴在孩子的背后,像是在确认怀里的人还在。
五岁的澪安静得不像一个孩子,她不哭也不闹。
只是睁着那双黑色的眼睛,望着车窗外不断远去的灯火。
阳从未像那一刻般恐惧。
他见过妖怪的獠牙,尝过刀锋贴着咽喉划过的冰冷,也曾拖着断骨与裂开的皮肉,从稻荷山深处一寸一寸爬回来。
可他的女儿明明还活着,却已经离他们很远。
伏见家的人很快追了上来。
拦路的神官站在夜色里,神情冰冷。
他们要求阳和葵交还神稚子。
阳拔出剑,挡在妻女身前。
祝词与剑光撕破夜色,符纸燃烧的灰烬落满石阶。
阳的手臂被符刃划开,鲜血顺着袖管往下流淌。葵连续施展神术,指尖逐渐失去血色,掌中的光明灭不定。
他们一步步退向山道边缘,几乎要以死相搏。
然后,澪抬起了头。
她看见父亲手臂上的血,也看见母亲苍白的侧脸。
那双空洞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一阵风穿过山林,所有追来的神官都停了下来。
有人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符纸,不明白为什么会拿着它。
有人望向阳与葵,眼里只剩陌生。
还有人喃喃念着大社的名字,却怎么也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在深夜来到这里。
他们忘记了神稚子,忘记伏见大社曾将一个孩子供上神坛,也忘记了今夜追逐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