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多久。”吴有福问。
哨兵没有答他。
营门外的泥地里,他的鞋已经洇湿了半边。
天一点一点暗下来,门洞里点起两盏灯。
灯罩糊着纸,边上让烟熏黄了一圈,风一过就晃。
他站着不敢挪窝。
寒气从靴底往上爬,脚趾先疼,后来就不疼了。
有一队人举着火把从他身边过去。
火油的气味热气腾腾的,扑在脸上是潮的。
地上他的影子被门灯拉过来推过去,很浅。
手心里出了一层汗,指缝发黏。
一炷香烧到一半,才有人从营里出来。
“进来。”那人说。
小帐搭在营门内侧。
帐里的烛燃得旺,热气里混着一股羊膻味。
案后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一身便服。
他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扇面半开,一下一下敲着掌心。
那封信摊在他面前。
他先看纸。
纸对着烛举起来,指头从暗纹上一寸一寸抹过去。
纸是涩的,捻一下有响,边上还有一点毛。
接着看印。
他伸手从案头一只匣子里取出一叠旧公文。
一页一页翻过去,找出两张,把新印压在旁边比对。
比了三样:边框的粗细,字口的深浅,右上那一处缺口。
三样都对上了。
他把信放平,再看字。
看一行,停一停,扇骨在桌沿上点一下。
烛芯结了灯花,他没有去剪,火苗矮下去一截。
印泥的味还新,凑近了有一点油腥。
忽然他把扇子停住。
最末一句行得太正,正得像有人在旁边捏着尺子。
他想了想,又比照了另外两封。
那两封的行气比这一封歪。
他将信推远,又拉近。
看来看去,反而分不清哪一样才是毛病。
于是他把扇子合上,放回案角。
查验得这样细,吴有福没有想到。
他的手心里全是汗,声音却稳。
问得越密,他反而越定。
因为真跑腿的人,本来就不该知道那一层。
可是那个细节记住了没有,他心里也没底。
“这封信是从吉安带出来的。”那人说。
“是。”吴有福答。
“走的哪条道。”
“抚州那条。”
“路上几日。”
“五日。”
“遇上的人多不多。”
“不多。”
“报得出名字么。”
“报得出两个。”
他说了两个名字。
这两个名字是从赵大年的册子上背下来的。
扇子停了。
“湘军今年换过几次口令。”
“三次。”
“最近一次是什么。”
吴有福张了张嘴。
这一句最险。
“小的只管送信。”他说。
“口令是营里的规矩管的,轮不到小的过问。”
帐里静了一会儿。
那人隔着烛火打量他。
“你倒老实。”
吴有福低下头。
他的后背这时候才全湿了。
“信是当日写的,还是隔了一日。”
“小的只管跑这道,动笔的日子没有看见。”
“送到哪一步为止。”
“交到营务处。”
“营务处哪位。”
“一个小书办。”
那人听到这里,扇子又动了起来。
闲话到此为止。
真正的事都在纸面上。
问了近一个时辰。
行军的日期、营官的名字、草料、关卡、公文的款式,都问遍了。
吴有福答得笨,也答得慢。
慢是对的。聪明的信差答得太快。
问到后来,连他自己也记不清答了几遍。
最后那人把信折好,收进一只木匣。
“出去等着。”
“回话什么时候有。”
“等着。”
帐外的风大,掀得帐角啪啪地响。
那个人后来起身出帐,亲兵在门口候着。
“回中堂。”他说,“纸、印、字,都比对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