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清晨下到现在,没有停过。
枫抱着铁匠铺的账单,从巷口一路跑到档案馆门口。他的旧外套已经湿透,发梢滴着水,怀里那摞纸却被他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
档案馆是一栋旧楼,外墙爬满深绿色的藤蔓,门口挂着一块被雨水打湿的木牌:
城中旧籍与残卷整理处
枫推门进去,铃铛响了一声。
屋里很安静。
一排排木架从门口延伸到深处,架上堆满旧书、卷轴、断页和封着蜡的木盒。空气里有纸霉味、干墨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陈旧气息,像许多年前的人把话留在这里,却没人再听见。
柜台后面没有人。
枫把账单放在桌上,正想喊人,脚下一滑,撞到了旁边堆着的残页。
一摞泛黄的纸页哗啦散开,落了一地。
枫慌忙蹲下去捡。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话没说完,他看见一只手比他更快。
那只手很白,指节处有浅浅的墨痕,像是常年握笔留下的。它把几张湿边的纸页一张张拾起,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枫抬头。
一个女孩蹲在他对面。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蓝色长裙,袖口卷到小臂,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贴在脸侧,眼睛是很浅的琥珀色,安静得几乎看不出情绪。
她看了枫一眼。
“你身上有铁锈味。”她说,“还有很远的雨味。”
枫怔住。
“什么?”
女孩没有重复。
她把最后一张纸页翻过来,停住。
那是一张空白残页,边缘焦黑,像是从某本烧毁的书里救出来的。枫刚才不小心碰了它一下,此刻纸页中央,正慢慢浮现出一个极淡的字。
枫。
雨声忽然变得很远。
枫盯着那个字,心跳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这是……”
女孩把残页举到灯下,眉头微微皱起。
“它本来没有字。”
“我知道,我刚才——”
“不是你现在写上去的。”她打断他,声音很轻,“是它自己出现的。”
枫说不出话。
女孩看着他,目光落在他湿透的衣襟、沾着泥的手、还有那双警惕又茫然的眼睛上。
“你叫什么?”
“枫。”
残页上的字似乎更清晰了一点。
女孩沉默片刻,把残页放进一只薄木夹里。
“跟我来。”
她转身走向里间。
枫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里间比外面更小,窗边摆着一张长桌,桌上堆满纸页、胶水、细刷、镊子和半干的墨块。一盏旧灯悬在桌上方,灯罩有裂纹,光线忽明忽暗。墙角放着一张小床,床上叠着整齐的薄毯,旁边有一口小炉,炉上温着半壶水。
女孩把木夹放在桌上。
“我叫琳。”她说,“在这里抄书、补页、整理残卷。”
枫点点头。
“我是铁匠铺的,来送账单。”
琳看了他一眼。
“账单可以放外面。”
“我……撞翻了你的纸。”
“所以你是来道歉的。”
“嗯。”
琳没有立刻说话。她拿起细刷,轻轻扫过那张空白残页。纸上的“枫”字没有被刷掉,反而像从纸的深处浮出来一样,渐渐显出更完整的轮廓。
枫站在桌边,手心有些发冷。
“这字……真的是我的名字。”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琳抬头看他。
“因为它不是这个世界的写法。”
枫怔住。
琳从抽屉里取出一本旧字典,翻到某一页,推到枫面前。
“我们这里的‘枫’,左边是木,右边是风。可你名字出现在纸上的时候,笔画顺序不一样。”她指着残页,“它更像另一个地方的人写下的。”
枫盯着那行字。
他看不懂那些解释,但胸口忽然涌起一阵熟悉的疼。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用他听不懂的语言叫了他一声。
“我不记得。”他说。
琳看着他。
“不记得什么?”
“所有。”枫的声音很低,“我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不记得家人,不记得以前做过什么。我只记得这个名字。”
他说完,觉得有些可笑。
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人,却在一张空白纸上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这听起来像疯话。
琳却没有笑。
她只是把残页重新夹好,放进抽屉。
“先坐。”她说,“你衣服湿了。”
枫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发抖。
琳从床边的柜子里拿出一条干布,递给他。
“擦擦头发。”
枫接过来,笨拙地擦了擦。
琳转身去炉边倒水。她把一只缺了口的陶杯放到他面前,里面是热的姜茶。
“喝完再走。”
枫捧着杯子,热气熏得眼睛发酸。
“你不怕我吗?”
琳把湿掉的纸页摊开,一张张压平。
“怕什么?”
“我……身上有奇怪的味道,名字会自己出现在纸上,还什么都不记得。”
琳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怕。”她说。
枫愣住。
琳把一张纸页夹进木板,压好。
“但我更怕假装没看见。”
枫低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茶色倒影。
很久没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铁匠收留他,是因为他能干活。码头管事让他卸货,是因为他有力气。面包房老板娘给他剩饭,是因为他看起来可怜。
没有人问过他怕不怕。
也没有人告诉他,她也会怕,却仍愿意留下他。
琳坐到桌边,拿起笔,开始抄写另一张残页。
她的字很小,很稳,每一笔都像认真落下。
枫没有走。
他坐在对面,看她写字。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旧灯偶尔闪一下,琳便伸手扶正灯罩。她的手指被墨染黑了一点,她自己却没发现。
枫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布,递过去。
“你手脏了。”
琳低头看了看,接过布擦了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