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雨镇的夜,比白天要深沉得多。
枫离开客栈时,三娘已经睡了。掌柜的女人依旧坐在柜台后,算盘声在空荡荡的大堂里回荡。他没有回头,只是将那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白布揣进怀里,推开门,走进了夜色中。
镇外的破庙,离客栈不过一炷香的路程。
庙门早已塌了一半,屋顶的瓦片也缺了大半,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满是灰尘的神像上。神像的泥皮剥落了,露出里面斑驳的木骨架,像是一具被岁月啃噬过的骸骨。
枫站在庙门口,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他听到了庙里的呼吸声。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一个是苏辞。另一个,呼吸沉重而紊乱,像是受了极重的伤。
枫迈步走了进去。
苏辞正坐在神像下的供桌上,手里拿着一盏小小的油灯。灯光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的面前,躺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脸上蒙着布,胸口插着一截断箭,血已经流干了,整个人僵直地躺在地上,像是一块被遗弃的木头。
枫走到供桌前,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
“这是黑虎帮的人?”他问。
苏辞点了点头:“嗯。血手屠夫的心腹,叫‘铁蝎子’。他今晚试图从镇外的小路逃走,被我截住了。但他宁死不降,用断箭自尽了。”
枫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鼻息。
已经没气了。
他站起身,看着苏辞:“你截他,是为了什么?”
苏辞将手里的油灯放在供桌上,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枫。
“为了这个。”他说,“铁蝎子身上,藏着黑虎帮真正的账本。不是之前给你的那本,是另一本。”
枫接过册子,借着灯光翻开。
册子很薄,只有十几页。但每一页上,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和名字。
“这是黑虎帮近三年来,与京城某位大人物的往来记录。”苏辞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笔银子的去向,每一个经手人的名字,都在这里。”
枫的目光落在册子的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只有一个名字。
一个他从未听过,但仅仅看到这三个字,就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头顶的名字。
“镇国公,赵无极。”
枫抬起头,看着苏辞:“镇国公……是当朝一品大员。你查他,是想造反吗?”
苏辞笑了。
他的笑容在摇曳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冷。
“我不是想造反。”他说,“我是想救人。”
他走到枫的面前,目光直视着他的眼睛。
“你知道,为什么黑虎帮能在落雨镇横行霸道二十年,而朝廷的巡按使换了一茬又一茬,却始终没有人敢动他们吗?”
枫摇了摇头。
“因为赵无极。”苏辞说,“他是黑虎帮背后的靠山。他每年从黑虎帮手里拿走数百万两白银,用来养兵,用来收买人心,用来……巩固他的权位。”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而三娘的丈夫和女儿,二十年前,就是因为无意中撞见了黑虎帮运送这批银子的车队,才被灭口的。”
枫的心猛地一沉。
他想起了三娘昨晚的哭声,想起了她那双布满老茧和烫伤疤痕的手。
原来,她失去的一切,不仅仅是因为几个地痞流氓。
而是因为,一个站在权力巅峰的人。
“你想让我做什么?”枫问。
苏辞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
“我需要你,帮我送一样东西进京。”他说。
枫沉默了。
他知道,苏辞说的“东西”,就是这本账册。
而送这本账册进京,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那是一条通往地狱的路。
“我只是一个跑堂。”枫轻声说,“我不懂朝堂,也不懂什么权谋。”
“你不需要懂。”苏辞打断了他,“你只需要,做你该做的事。”
他伸出手,指了指枫怀里的白布。
“你白天说,你要修好三娘心里的害怕。那么,现在,就是修好它的时候。”
枫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