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唐僧回到了灵山。
山门还是那座山门，石阶还是那些石阶，但站在山门前抬眼望去时，整座山给他的感觉不一样了。那道八十七件器物贯通后的地脉正在山体内部均匀地搏动着，每一次搏动都通过他胸口那枚圆盘在他的肋骨上投来一阵温和的共振。他和灵山之间像是连着一条看不见的线，线的一端在他体内，另一端扎在整座山的地基深处，他的每一次心跳都牵动着山体内部那层地脉的光层在同一频率上微微亮一下。
万佛殿的门开着。如来坐在莲台上，没有闭目入定，而是睁着眼看着殿门口的方向。唐僧走进殿门的时候，如来先看了一眼他的脸——那张脸上左半部分的灰色纹路已经消退得只剩极浅的印痕，像晒褪了色的旧画。然后如来的目光下移，落在他胸口那枚暖金色圆盘的轮廓上，停了两息。
打开了？如来问。
打开了一线。唐僧在莲台前方站定，双手合十，看到了里面的东西。里面有一个人在等着。
如来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这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落在唐僧的左眼视野中被放大成了一个清晰的信号——如来的内心在这一刻有一瞬间的波动，像一枚被投了石子的水面在被人发现之前就恢复了平静。如来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些许：那个人说了什么吗？
他说他叫羲。说他是初在混沌中造出的第一个意识。说初把自己拆成碎片是为了找他。唐僧顿了顿，把圆盘从衣襟里取出来托在掌心，暖金色的光芒把殿内的佛光映出一层温润的琥珀色晕影，我把它带回来了。里面的那个人一直在等一个开口说话的机会，但现在他还差一口气把所有的碎片最后整合一遍。他让我来找您——他说您知道那口气在哪里。
如来的目光从唐僧脸上移开了一瞬，落在了殿门外的天际线上。万佛殿外的日光正在从东面的窗格中射进来，在他面前的莲台底座上投下一道方方正正的光块。如来看着那道光块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三个字：去藏经阁。
唐僧怔了一下。藏经阁？
地下一层，最里面那面墙的西北角。墙砖后面有一卷用白绢裹着的经卷，外面盖了三层蜡封。那卷东西是初托付给灵山的第一件遗物，比那八十七件器物都早。它被放在藏经阁地下等了亿万年，一直没有人去取过。因为取它的人需要先拼完那八十七件东西，再开圆盘，看到里面的那个人，然后才能来拿。
如来伸手在虚空中画了一道弧线，那道光块在弧线画过之后在地面上转了一个弯，像一道被重新指了路的水流，从莲台底座延伸到了殿外的庭院方向，沿着石径一路延伸向藏经阁的方向。那道光在日光下并不显眼，但在左眼的灰色视野中就像一道被点燃的导火索在地面上匀速前进，把通往藏经阁的路照得清清楚楚。
唐僧把圆盘收回胸口，朝如来合掌行了一礼，转身朝殿外走去。穿过庭院的时候那道光在地面上安静地为他引路，左眼的灰色视野中这条路径清晰分明，每一步都踩在光的导引范围内。藏经阁的门关着，他没有敲门，推门进去。守阁的老僧看到他进来微微抬了一下眼皮又垂了下去，像是早就知道有人会来，只是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天。
唐僧绕过层层书架走到了地下一层入口处。楼梯很窄，木质的台阶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地下一层的空气比上面凉了半截，光线昏暗，只有墙角一盏油灯在慢悠悠地燃着。他走到最里面那面墙的西北角蹲下来，伸手在砖面上摸了一遍。第三排第五块砖的缝隙比别处宽了一丝，他用指尖沿着那道缝隙抠了一下，砖块松动了，被他从墙面上取了出来。砖后的空间里放着一卷白绢裹着的经卷，绢面光滑，外裹三层蜡封，每一层蜡封上都盖着一枚一模一样的花纹印记，和骨簪簪头刻着的那朵花完全一样。
唐僧把经卷取出来放在膝上，一层一层地剥开了蜡封。白绢展开之后里面是一张薄如蝉翼的皮纸，纸面上用银色的墨迹写着字，字迹纤细清晰，笔画间透着一种温润的光。一共十七个字，排列成三行——你找到这卷东西的时候，你已经打开圆盘了。把这张纸放进圆盘的裂缝里，纸上的字会自己落进去，补完最后的那层空缺。
唐僧把那张皮纸对着油灯的光看了一遍。那十七个字的银色墨迹在光线下微微流动着，像还活着一样顺着纸面的纹理缓缓地改变着位置，片刻之后重新排列成了另一行字——放进来。他把皮纸轻轻卷拢，将卷好的纸卷贴着圆盘那道裂缝塞了进去。纸卷在触碰到裂缝边缘的瞬间自行展开了，像一片被水浸润后自动展平的叶子，平铺着滑入了圆盘内部。那张皮纸上的银色墨迹在进入圆盘之后开始自行脱落，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一样一粒粒地沉入了暖金色空间内壁的那些细密光点之中。每一粒墨迹都精准地落在了一枚光点的正上方，像一枚被放回原位的棋子落到了它该待的格子里。
圆盘内部的人形轮廓在最后一粒墨迹落定的时候猛地亮了一下。那些组成它全身的光点在同一瞬间全部亮到了最亮，人形轮廓从半透明的浅金色变成了一种温润而充实的暖金色实体，那些光点之间的空隙全部被填满了，像是被重新浇筑了一遍一样从虚转实，从散到合。
那个人——羲——缓缓地睁开了眼。
他坐在圆盘内部那片暖金色的空间中，实体化的身形清晰而完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手掌摊开又合拢，像一个人在确认自己终于有了重量。然后他抬起头，透过圆盘那道裂缝看着外面的唐僧。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是隔着琥珀色的光幕的遥远注视了。他是在看，真正地、实在地、两个同样有实体的人隔着半指宽的缝隙在对视。
羲张开了嘴。这一次不是意识中的声音了，是真实的声音，从圆盘内部传出来，绕过那道裂缝，穿过空气，落入了唐僧的耳朵里。那个声音比他想象中更暖，像一枚被晒了一整天的石头在傍晚放出余温时的触感被转化成了声波的形态传出来：你好。
唐僧捧着圆盘坐在藏经阁地下的地面上，和那枚暖金色圆盘里坐着的人隔着半指宽的缝隙对望着。那一句还在空气中微微震动着，像一枚刚刚被敲过的铜铃正在持续地发出余韵。他在油灯微光里听着那声音慢慢消散，心中泛起的第一个想法很普通，普通到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他知道了那个一路上不断追逐、不断收集的圆盘里最后装着的，原来是一个会跟他打招呼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