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来继续说:天庭在等。他们等了八十七天——从你接引第一层残片那天起,到今天正好八十七天。李靖三十里外扎了八十七天的营,每天把营中观察到的情况报回天庭。玉帝已经批了最后一封指令,如果灵山地脉彻底贯通之后出现的意识实体化征兆,天兵即刻攻城。
唐僧拈起第二枚白子,又落了一子。白子的阵型又往外扩了一路,把黑棋的一角逼退了小半寸。那玉帝的指令里有没有说,如果地脉贯通之后什么都没有发生呢?
如来说:有。如果灵山一切如常,天庭撤兵。
唐僧落下了第三枚白子。白棋的阵型从角落朝外延展了三路,像一棵被压了很久的植物终于在找到缝隙之后朝阳光的方向伸出了一片新叶。棋盘上的局势从黑棋压倒性占优变成了黑棋与白棋之间隔着一条均匀的、势均力敌的边界线。那现在灵山一切如常吗?
如来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棋盘上那三枚新落下的白子,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指在棋盘边缘轻轻叩了一下。棋盘上的棋子齐齐震了一震,但没有移位,只是像被一阵风吹过的树梢一样晃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原位。
灵山的地脉确实是贯通了。但贯通之后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的意识实体化,没有地脉暴动,没有任何异常。只有一座山的经脉被打通了,像一个人做了一次全身的经络理疗。如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但唐僧听出了一丝极淡的、像是被藏起来的松动,像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被调松了一格。
唐僧把第四枚白子握在手心里没有落下去。他看着如来,如来也看着他。殿外的晨光正在从窗格中漫进来,把棋盘上的黑白子照得明暗分明。莲台上的佛光比平日暗了一线,但莲台本身还稳稳地端坐着,像一枚被钉在大地上的木桩在风中纹丝不动。
唐僧把那枚白子放下了。他没有落在棋盘上,而是把它放回了棋罐里,和罐中其他白子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棋不下了。黑棋赢了。但白棋下完了该下的每一步。
如来收回了叩棋盘的手指,双手重新放回膝上。那三界的事呢?
三界的事也一样。唐僧站起来,朝如来合掌行了一礼,灵山的银纹收齐了,地脉通了。接下来三界各处那些散落的器物,我会一件一件去收。收到最后一件的时候,我会再来找您。
他转身朝殿外走去。走到殿门口时如来从身后叫住了他,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三藏,你左手的纹路虽然褪了,但你左眼的能力会一直留着。那是给你的东西,回不去了。你用它来看路、看人、看天地三界的流向,它不会害你。好好用着。
唐僧在殿门口站了一瞬,没有回头。他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了晨光里,身后的万佛殿在他身后缓缓阖上了殿门。门轴转动时发出一声绵长的木响,像一页书被翻了过去。
门外后崖的石阶上站着一排人。孙悟空、猪八戒、沙僧、白龙马、金蝉子、汐,六个人站成了一排,面朝着殿门的方向。晨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投在青石地面上,像六根竖在路边的标柱。唐僧从殿门走出来的时候,孙悟空第一个转过身来,金箍棒扛在肩上,凤血纹路在晨光里安静地蛰伏着。他看着唐僧,开口问了唯一一个问题:走吗?
唐僧站在石阶顶端俯瞰着脚下绵延的灵山,晨光正在从东面的云层中涌出来把整座山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远处的平原上那些天兵营地的篝火还在冒着淡淡的烟,三十里外的旗帜在晨风中安静地垂着,像一场还没有打完但已经知道结果的仗在等着最后一道命令。唐僧收回目光,看了看自己垂在身侧的左手——干干净净的浅肤色,掌心那道白线淡淡的像一枚褪色的戒痕。他把手伸出去摊开在日光下,左眼的灰色视野中,那一排银白色的脉络正在他的掌心深处缓缓流动着,像一条已经打通了所有河道的江河终于找到了入海的方向,正安静地朝着目的地汇聚着。
他说。
六个人沿着后崖的石阶往下走去。晨光从他们背后照过来,把七道影子投在前方的路面上,长短不一但方向一致地朝山门方向移动着。山门外面,李靖的宝塔正在营地中央缓缓升起又落下,像一枚被反复掂量却始终没有掷出去的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