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僧发现那串脚印每晚都会出现。
第一夜它停在门槛外。第二夜它往前挪了一寸,贴着门槛内侧站了一夜。第三夜它跨进了禅房半步,半个脚掌的轮廓落在门内地面上,脚尖朝着床榻方向。第四天清晨唐僧醒来时左眼扫过地面——那脚印停在了床前三尺处,像一个站了很久的人终于走到了他想走到的地方,然后停住了。脚印没有继续往前靠近,就停在那里,不前不后,不偏不倚,像一道被画在地上的标线。
唐僧坐在床沿看着那脚印看了很久。脚印的轮廓很清晰,足弓弧度完整,五个脚趾的印痕分明,脚掌偏瘦,像是属于一个体型纤细的人。边缘那一层银白色光晕比以前淡了一些,像一盏燃油将尽的灯在最后几刻钟里亮出的那点余晖。他伸出左手朝脚印的方向探了探,掌心那道银白色通道微微发热了一下,但脚印本身没有任何反应。
他把手指收回来,穿鞋下床。赤足踩过那枚脚印所在的地面时,他的左脚掌恰好和脚印的轮廓重合了一瞬。一阵极轻的、像羽毛划过皮肤一样的触感从脚心传上来,紧接着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像一根琴弦被不轻不重地弹了一指。那道声音从他内部传出来,不响,但很清晰——像一枚远钟被敲了一记之后余韵沿着地面滚过来的那种沉沉的嗡鸣。
那声音来自圆盘内部。
唐僧在脚印的位置站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脚和地面上那枚重叠的脚印,能感觉到一股极细极轻的牵引力正从脚印底部通过他的脚掌朝他胸口的方向传导。那牵引力不强,但它在持续,像一根系在脚踝上的细丝被另一头的人轻轻拉了一下又松开,拉了一下又松开,重复着同一件事。唐僧站在原地感受了一会儿那股牵引,终于明白了。脚印在指路。它每晚往前挪一点,是在给他带路。走到他床前停住,是在告诉他——走到这里就够了,下一步不在房间里面。
他把左脚从脚印上抬起来,那股牵引力随即断了。脚印的银白色光晕闪了一下,然后慢慢暗下去,边缘开始模糊,像一个完成了使命的记号正在自行消散。
唐僧穿好外袍推门走出去。庭院里的晨雾正在散去,银杏树的秃枝在晨光中投下细密的影子落在青石板上。他沿着庭院朝石阶方向走了几步,左眼扫视着周围的地面。石阶上果然有新脚印——从廊柱底下一路延伸向下,每一级石阶上都有一个完整的左脚掌印,右脚掌印一次都没有出现。只有左脚在往前走,一步接一步,方向明确地朝着灵山后崖的深处。
唐僧跟了上去。
他踩着自己房间里那枚已经淡去的印记的位置起步,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往下走。每一步踩下去的时候,地面上那些银白色的脚印都会在他落脚前的一瞬间闪亮一下,像一个在黑暗中给他照路的萤火虫。他走了约莫五六十级石阶之后,周围的环境变了——这条石阶不是通往接引石台的那一条,是一条他从未走过的岔路,窄了三分,两侧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石阶尽头是一面石壁,石壁表面覆着一层暗绿色的苔藓,中间嵌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细缝。
那道细缝边缘的苔藓有被碰过的痕迹,新鲜的断口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面。
唐僧侧身挤进了细缝。里面是一条狭窄的甬道,地面干燥平整,两侧的石壁是天然形成的,没有被雕凿过的痕迹。甬道不长,约莫走了二三十步之后豁然开朗——前方是一间小小的石室,顶高不过一丈,方圆只有几尺,像一口被遗忘在灵山腹地的枯井。石室的地面正中央摆着一块青石,石面上放着一件东西。
那是一枚骨簪。通体洁白,顶端刻着一朵极小的花,花瓣的纹路细密精致,像是用极细的刀尖一刀一刀刻出来的。骨簪的末端断裂了一半,断口处参差不齐,像被大力掰断的。它静静地躺在青石面上,表面落了一层薄灰,看起来像是已经被放在这里很久很久了。
唐僧蹲下来看着那枚断簪。左眼的灰色视野中,断簪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银色光晕,和他房间里那些脚印的银白光泽一模一样。那层光晕正在缓慢地向四周扩散,像一枚正在融化的冰在石面上留下一圈湿润的痕迹。而银光扩散的方向,恰好沿着甬道一路延伸,经过唐僧脚下,一直连到他左手的掌心那道白色通道里。
这枚骨簪在主动连接他。像那串脚印一样,它也是一个引路标,只是它的存在时间更长、它的位置更固定、它的气息更浓。它被放在灵山腹地的这间石室里不知道多少年了,等着有人走到这里、蹲下来、发现它。唐僧伸手去碰那枚骨簪,指尖刚触到骨面,一股冰凉的气息沿着他的指腹猛地冲入体内,顺着那道银白色通道直奔圆盘——比那些零散的残渣猛烈得多,像一注被压缩了太久的泉水终于找到了出口,猛地喷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