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花果山那天是个阴天。
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一片从海面一直铺到山巅，把日光滤成一层稀薄的铅灰色。猴群站在山坡上送行，老的拄着拐棍，小的趴在老的肩膀上，黑压压几百只猴子挤在一起，却没有一只出声。只有老通臂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一包干果，递给孙悟空的时候攥着布包角不肯松手。
孙悟空拽了两下没拽动，低头看它。老通臂仰着脸，浑浊的眼睛里映着铅灰色的天光，嘴角哆嗦了两下，终于松了手。
大王。它说，果子带着路上吃。山上还有，明年还会结。
孙悟空把布包系在腰带上，拍了拍老通臂的肩膀。毛茸茸的，骨头瘦得像一把柴。他蹲下身和老通臂平视，火眼金睛里那圈赤红纹路亮了一亮，又灭了。俺老孙说过会回来。你们好好活着，等俺老孙回来的时候，再给俺老孙摘那棵老树上的桃子。
老通臂点点头，退后了两步。
唐僧在洞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山坡上的猴群，双手合十行了一礼。然后他转身，朝山下走去。怀里那包桃叶贴着他的胸口在发热，金色丝线又躁动起来了——方向感越来越强，不是模糊的，是具体的、带着地理坐标的牵引。它们想去的地方，唐僧现在能隐约感觉到了。隔着茫茫大海，隔着数千里山川，北俱芦洲的轮廓像一块磁石，正在把他怀里的线团一寸一寸往那个方向拽。
走吧。唐僧说。
一行人下了山，绕过那片已经基本褪回绿色的草木丛，踩上沙滩时海浪正在涨潮，把前一夜留下的脚印全抹了干净。孙悟空走在最后一个，走出三十几步远时回头望了一眼。花果山的轮廓在铅灰色天幕下静静地立着，水帘洞的方向隐约能看到几点猴子的身影还在朝这边张望。
他转回头，没再回头。
沿着海岸向北走了大半日，海风从东面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脚下的沙滩渐渐变硬变黑，从细沙变成粗砾，又从粗砾变成被海浪打磨光滑的黑色礁石。植被也越来越稀疏，原本还偶尔能看到几棵歪脖子松树，后来连草都没了，只剩光秃秃的黑色岩石铺到天际线，海面也由碧蓝转为墨灰，浪头比之前高了一倍，拍在礁石上溅起一人多高的白沫。
这地界不大对劲。猪八戒踩在一块黑色礁石上打了个滑，幸亏钉耙支住才没摔倒，味儿不对。阴森森的。
金蝉子走在前面，停下脚步弯腰抓了一把地上的沙砾，放在鼻尖闻了一下，眉头锁了起来。骨头末。
这些沙子是骨头碾碎了之后被海水冲上来的。年代太久远了，成分都变了，但骨头特有的那股钙腥味还在。金蝉子拍了拍手上的粉末，朝前方望去，北俱芦洲的海岸线历来就是白骨滩。当年的躯壳坠落时碎屑散得到处都是，三界里死去的生灵的残骸会被地脉气流吸引，慢慢漂到这一带堆积。年复一年，这里的每一寸土地底下都是骨头。
唐僧走在最前面，他的脚步也慢了下来。怀里那包桃叶的热度在升高，金色丝线在叶片里转得越来越急，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在扑腾。他能感觉到它们的方向感在变化——原本是朝着北方大陆深处去的，此刻却在微微偏转，朝着海岸线某一处偏移。
有东西在这附近。唐僧按着胸口站住了，它们被别的东西吸引了。比北俱芦洲深处那股牵引力更近、更强。
孙悟空提着金箍棒走到最前面，火眼金睛烧起来，赤红色的瞳孔边缘亮起一圈金边。他扫视着前方的黑色礁石滩，目光一寸一寸地从岩缝间刮过。忽然，他的视线定住了。
前方约五十丈外，一块巨大的黑色礁石上，坐着一个白色的人影。
那人身形纤细，裹着一件白色长袍，长发披散着垂到腰际，被海风吹得丝丝缕缕飘动。它背对着众人，面朝大海，两条瘦长的腿从礁石边缘垂下去，脚踝裸露着，白得像纸。它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被遗弃在海边的瓷像，只有那件白袍的下摆被风翻起又落下，证明它是活的。
孙悟空的金箍棒抬了起来。什么人？
白色人影缓缓转过头来。
那张脸唐僧认得——白骨精。或者说，曾经的白骨精。当年在白虎岭上三次变化迷惑他的那个骷髅成精的妖物，此刻坐在礁石上的模样和他记忆里完全不同。她没有变出那些凡俗女子的娇媚面孔，也没有露出枯骨的原形。她现在的脸是一张介于活人和骷髅之间的面容——皮肤白皙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的骨骼轮廓，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眼眶里不是空洞，是两团幽绿色的光，像鬼火被盛在玉碗里。
她看着孙悟空，又看着唐僧，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笑不狰狞，甚至有些温柔。
金蝉子。她开口，声音空灵通透，像风吹过空罐口，好久不见。我听说你把混世魔王散了。散了的魂魄碎片，是不是在你身上？
唐僧没有否认。他按着怀里的桃叶，往前走了两步，在距离礁石约三丈远的地方停下。是。在我身上。你是来拿它的？
白骨精摇了摇头。她从礁石上站起来，赤脚踩在黑色的礁石上，一步一步走下来。走到唐僧面前时停了步，低头看着他胸口衣襟里透出的、微弱的金光，然后抬起手——指了指那片桃叶所在的位置。
我不是来拿它的。我是来告诉你，它不能去北俱芦洲。白骨精的声音轻了下来，北俱芦洲地底下那些的碎片，我接触过。我身上的骨头就是从那里带出来的。那些碎片有意识，它们在等一个魂魄下去当容器。混世魔王的残魂进去之后，会被碎片同化，变成一个新的东西。那个东西会比混世魔王本身强十倍。
唐僧看着她：你接触过碎片，那你——
我变了。白骨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白得像纸，指节分明，但皮肤底下的骨骼轮廓清晰可见。白虎岭上一战之后，我的魂魄散了。飘荡了几百年，被北俱芦洲的海流带到了这片白骨滩。这里的骨头里残存着碎片的微量气息，我靠那些气息重新拼凑了自己。但我拼回来的形状不太对——我变不回妖怪了，也变不回人了。我是半个初的气息和一个旧魂魄的混合物。
她抬起那双幽绿的眼睛看着唐僧：所以我比谁都清楚那东西有多危险。它想要你的碎片，想要混世魔王的魂，想要一切能和它拼在一起的碎片。你在花果山把的一口气引进了地脉，那口气滋润了那座山，但也让的碎片感应到了你。它现在知道你在哪儿了。你不把怀里的残魂处理掉，它就会一直跟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