堵门
据点里咽不下这口气，当天下午就派了人去学校抓人。带队的排长斜挎着盒子炮，腰带上的铜扣被太阳晒得发亮，身后十几个兵丁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靴底踩得石板路咚咚响。刚才据点里的队长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摔，拍着桌子骂了半钟头，说全城罢课全是焦文博在背后挑唆，今天非得把人抓回据点，当着全城人的面审，看谁还敢跟着学生起哄。
队伍刚冲到县立中学的铁门口，就被十几个守校门的学生拦了下来。领头的焦承祖往前跨了一步，手里攥着半张没撕完的标语，声音亮得整条街都能听见：“学校现在罢课，师生都在里面讨论复课章程，任何人不能随便闯校门。”
排长眼一瞪，伸手就去推焦承祖的肩膀，手指刚碰到人胳膊，身后巷口突然涌出来几十个附近的街坊，有开油坊的王掌柜，有挑担子卖醋的老李，连平日里很少出门的裁缝铺老板娘都挤了过来，一个个堵在兵丁身后，把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学生们好好读书，你们抓校长做什么？”
“前阵子刚抢了我家两袋白面，现在又来学校抓人，真当我们老百姓都是泥捏的？”
七嘴八舌的声音瞬间裹上来，排长脸上的横肉抽了抽，抬手就想鸣枪示警，手指刚碰到扳机，就看见街对面的墙头上，突然冒出来十几个穿粗布短打的后生，手里攥着锄头和木棍，正冷冷往这边看——那是周边几个村子的队员，早就接到暗信，守在附近等着动静。
他心里咯噔一下，这才发现自己带的十几个人，前后左右全是老百姓，真要是开了枪，今天怕是连据点的门都回不去。他硬着头皮往后退了半步，扯着嗓子喊：“我们是奉上面的命令，来请焦校长去据点谈复课的事，不是抓人。”
话音刚落，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自行车的铃铛响，县立中学的训导员王景安穿着灰布长衫，从西街的方向骑车赶过来，车把上还挂着两盒刚从杂货铺买的烟。他下车把车往墙边一靠，走到排长面前，从兜里摸出烟递过去，脸上堆着笑：“老总，你这就不对了。焦校长今早带着几个老师去城外的村里家访，到现在都没回来，你带着人闯空校门，万一学生们受惊乱起来，出了事谁担待？”
排长盯着王景安的脸看了半天，知道这人是学校里的训导员，平日里跟据点里的人来往不少，说的话多半是真的。他心里犯了嘀咕，刚才据点里的线人明明报信，说焦文博一上午都在学校里没出门，怎么突然就去了城外？
他哪里知道，半个钟头前，承玉就借着去校外买笔墨的由头，绕到裁缝铺后院送了信。焦文博根本没打算躲，此刻正顺着德兴铺子的后门绕到了后街，隔着墙往街上望，把据点来人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
排长还在犹豫，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不知道谁喊了一句“阎军要抓校长去当人质”，整条街的百姓瞬间就往这边涌，连附近几个商铺的伙计都抄起了顶门棍，把阎军的队伍围得水泄不通。有人捡起脚边的小石子往兵丁脚边扔，嘴里的骂声越来越响，几个兵丁脸都白了，攥着步枪的手直冒汗，连刺刀都端不稳。
排长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掉进圈套里了。今天别说抓焦文博，能不能带着人平安回去都是问题。他不敢再多说一句，挥着手让手下的兵丁往后撤，队伍刚掉头，就看见街尾的路也被扛着农具的村民堵死了。他没办法，只能让手下的人把枪收起来，挤出满脸的笑跟周围的百姓拱手，说今天是误会，这就回据点，以后再也不来学校滋扰。
王景安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转身往学校的后门走，刚推开虚掩的木门，就看见焦文博正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一张刚写好的告示。承玉把刚沏好的茶递过来，笑着说：“刚才你没看见那排长的脸，白得像张纸，怕是这辈子都不敢往学校门口迈一步。”
焦文博把告示往桌上一放，纸上的字迹刚劲有力，写的是明天全县师生集体上街游行，要求阎军公开贴出告示，永远不再征用学生当民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