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房间,阳台窗子正对着后山。
天刚蒙蒙亮,露水把窗台打湿了一片。看着陈默留在手机里的留言——我去北边看看,你起床后先在镇里逛逛。
顾晚晴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镇北坟地边,石爷还在老位置。竹条在他手里翻飞,一条压一条,密得插不进针。茶缸子搁在脚边,水汽慢慢往上冒。
陈默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直截了当的问了一句:石爷。我替老辈人,问一句——灯,还亮不亮?
竹条声停了。
石爷的手顿在半空,一条青竹条子悬着,半天没落下去。他慢慢抬起头,眯起眼,把陈默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看了很久。
这话,他声音有点哑,你从哪儿听来的?
一位老先生。陈默说,我们那边县供销社的账房,姓陈。他十六岁那年从他那位同样姓陈的师父那听来的,记了四十多年,让我替他来看看。
石爷的手指攥紧了竹条,又松开。
四十多年前……他低低地重复了一遍,他走的时候跟我说过——往后要是有人问灯,就是灯户人家的人来了。
他放下竹筐,又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这回喝得慢,像是在给自己定神。
放下缸子,他又抬眼看了陈默一遍——这孩子在他面前一蹲,不急也不问,就那么等着。
灯户人家的孩子,的确都是这个性子。他低声说,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四十年。
石爷把陈默让到坟地边一块青石上坐下,自己也坐下来,竹筐搁在中间。
我这一家子,不点灯,只记灯。
记灯?
守灯人七家,代代守着七盏灯。我们这第八家,负责管灯谱——哪年哪月灯亮过,哪年哪月灯暗过,亮多久,暗多久,一代一代记下来,灯谱记了几百年。再往上的,就只剩口口相传的故事了,不知在战乱年代有过几次断层。
他拍了拍膝盖:灯亮灯灭,总得有人记着——若是灯灭了也没人记着,这灯才算真的灭了。
陈默心口一跳。
灯,山根子底下,守灯人点过灯的地方——师父讲过的那个故事,原来就在这座镇子上。
那灯谱呢?他问,在您手里?
石爷摇头:在我手里。可这本谱,不是我家的东西——是你们灯户人家的。
四十年前那一年,山根底下动过一回。那回,灯灭了。他说得很平,像在念一件记了很多年的旧事,灯一灭,守灯的人就散了。先搬走的是外姓,一家一家地走。最后走的是陈姓那位老先生——他走的那天早上,把灯谱塞到我手上,跟我说了两句话。
一句是,往后有人问灯,就是灯户人家的后人来了。另一句是——石爷顿了顿,灯要是真亮着,敲门的,就不止一个人了。
陈默的呼吸顿了一下。
昨天夜里,石爷把这句话丢给他的时候,他还当是提醒。现在他听明白了——这是老账房四十多年前留下的原话。石爷昨天是在拿老账房的话,试他这个问灯的人。
那本灯谱,我守了四十年,石爷说,没敢翻开过。你来了,才轮到你翻。
陈默看着他:谱在哪?
在我家屋梁上,油纸裹了三层。石爷说,你哪天要,哪天来取。
陈默临走时,石爷叫住他。
门,你昨晚上找到了?
陈默脚下一顿,没瞒:找到了。
那门不认钥匙。石爷说,只认人。
认人?
守灯人传下来的话:灯房的门,底下压着一口气。那口气要是拧成绳了,门就锁死了——得有人把它一缕一缕捋直,捋顺了,门才会开。石爷看着他,捋这口气的本事,是灯户人家血脉里带的。你有没有,我不晓得。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问:您说的那口气,现在拧成绳了?
石爷没直接答。他弯下腰,从竹筐底下摸出一根削好的竹签,在地上画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线,线的末端,拧成了一个小圈。
我记灯记了四十年,山根底下那口气,早先是一条线,后来一年比一年拧得紧,拧到今天——他拿竹签点了点那个小圈,成了个死结。
它就在你昨天晚上站的那块石板底下。
白天去。石爷补了一句,天黑前下来。
午后,陈默一个人上了后山。
太阳正高,山路比夜里好走得多。老宅废墟在日头底下更显破败——梁上落着灰,墙头爬满青藤,半截门框斜在草里,像一段被荒草埋掉的旧年月。
陈默蹲在石板前。
昨晚他只觉得暗能流在底下拧成一股绳。现在他闭上眼睛,试着看得更细——绳,确实是绳。一股一股的,绞在一处,越绞越紧,到最深处,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想起石爷的话:捋直。
他没急着动手。这股气拧了不知多少年,硬碰硬只会越拧越死——得先找线头,顺着纹路,一股一股地解。急不得,也错不得。
他伸出右手,贴在石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