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悬于中天，刺目的白光砸在京城外青石板上，热浪蒸腾，踏上去便觉足底灼烫。阿沅怀中紧抱一卷厚重册页，麻布封皮早已被汗水浸潮，边角磨得毛糙。
她抱着册页静立皇城长阶之下许久。她心中清楚，这一卷万民陈情一旦送入大内，便再无退路。指尖抚过封皮炭笔书写的四字，脑海闪过三县崎岖土路，那些残破家宅、空荡灶台，还有苦等亲人归乡却终成泡影的遗属。她将册页抱紧，抬步踏上长阶。
阶旁，当年受军饷贪案所害的将士遗属静静伫立。粗布衣衫沾满尘土，有人紧握褪色牌位，有人攥着先人遗留残破兵符。白发老者、半大孩童，皆是二十年前边关将士的后人。阿沅立于众人身前，任由热风掀动他们褴褛衣角。
阿沅上前一步，清越之声穿透滚滚热浪：“二十年前，边军军饷遭人侵吞。戍边将士饥困守关，粮草银两层层克扣，辗转运回京城，落入权贵私囊。”
话音落下，稍作停顿，目光扫过阶下百姓，声线沉而稳：“戍卒战死沙场，家中妻儿守着薄田，苦苦期盼抚恤。饷银截流，抚恤落空，无数人家就此家破人亡。”
她翻开册页，逐页诵读。密密麻麻的姓名，一桩桩血泪往事随她的声音缓缓铺展。她不拭眼角，一字一句，清晰念出每一个名字。
热风卷着尘土掠过阶台，掀起纸页边角。阿沅腾出一手按住册页，指节紧绷。人群之中，零星啜泣慢慢汇聚成压抑哭声。廊下值守禁军，素来神色漠然，听闻 “抚恤落空、家破人亡”，面色也悄然沉下。
阿沅继续诵读，直至全文读完，合上麻布册页，双手捧起躬身：“今日，我携三县万民笔录陈情，不求额外恩赏，只求旧案彻审，枉死者昭雪，法度不负苍生。”
话音落，阶前百姓齐齐屈膝叩首。额头撞击青石板的厚重声响，在暑气之中震荡：“求陛下明察，还逝者公道！” 请愿声声撞在巍峨宫墙之上，久久回荡。
阿沅垂首静立，听着叩拜之声缓缓消散。这是三县百姓，以额头叩地，为二十年沉冤发出呐喊。她没有落泪，只是将册页抱得更紧。
宫墙深处，内侍脚步匆匆向内殿奔去。阿沅望见身影，心中了然，册页之上的名字与万民心声，已经送入帝王眼前。
树荫之下，沈嗅静静伫立，望着阶前人群，默然不语。廊柱边，陆舌倚靠而立，指尖摩挲腰间铜哨，目光落在阿沅挺拔背影，心底感慨。这一路，阿沅踏遍乡野，叩访千家万户，才攒下这一卷万民书。
阿沅未曾望向同伴，双手稳稳托住潮软的册页。滚烫热风不断吹拂，册页微微晃动，却始终安稳在她掌心，如同托举着无数亡魂与遗属的期盼。
待叩首声平息，遗属们缓缓起身，阿沅才转身走下长阶。一名老者伸手拉住她，浑浊双眼含泪，低声说着感谢，声音沙哑微弱。阿沅没能听清完整话语，反手轻轻握住老人干枯手掌，而后松开，稳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