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到上海时,正是暮春。黄浦江两岸的梧桐树已经绿透了,叶子密密匝匝地叠在一起,把沿江的马路遮成一条条绿色的长廊。李默走下跳板,远远就看见沈南槐站在栈桥尽头。老人还是那件旧灰布长衫,手里拄着竹节手杖,身旁站着田大牛和赵铁柱。田大牛看见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嘴里不停地说:“师兄你可算回来了!崔师傅他们早到了,安顿在精武会那边的宿舍里。赵铁柱从津门专门来接你。师父让我告诉你,正心堂的老槐树今年花开得特别好,比往年都多。王彪呢?他还在南非?”
李默拍了拍田大牛的后脑勺,说:“王彪留开普敦几个月,等那边的联络点稳了就回来。”他走到沈南槐面前,抱拳行礼。沈南槐没有多话,只伸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说:“先去精武会。那边有人等你。”
精武会的宿舍在虹口横浜桥附近,是一栋两层的老式楼房。李默走进院子时,崔成正带着几个被救者在院子里站桩。他们站得还不算稳,但每个人的桩架都摆得端端正正。崔成少了两根手指的左手搭在腹前,脊背挺直,整个人比在金伯利矿底时精神了许多。见李默进来,崔成收了桩,走过来抱拳。他的手虽然残缺,但抱拳的姿势一丝不苟。
“李师傅,我们商量过了。崔成说,他们不想白吃白住。想在精武会办一个‘洪拳与护国架’的班,教码头上的工人。”赵铁柱在旁边插了一句。
李默看着崔成,问:“你身体扛得住?”崔成说:“扛得住。少了两根手指,拳架照样打。”李默点了点头:“那就办。精武会的场地我来协调。”
当天下午,沈南槐在精武会的会客厅里把国内这几个月的情况汇总了一遍。哈格里夫斯的公审已经宣判,终身监禁,不得假释。裁决所被引渡的三人已经在南京受审,目前还在合议阶段。护国武道同盟在夏国本土的联络点已经扩展到二十多个城市,护国架进入大学课程的事也在稳步推进。北平大学、中央大学、武汉大学和岭南大学都已开设了武道选修课,学生人数从最初的几百人增加到了两千多人。沈延之在北平牵头成立了一个“武道教育研究会”,专门编写教材和培训教练。
“你师父的《武学入门》已经在各地翻印了上万册。”沈南槐说,“张砚亭把正心拳的基础部分单摘出来,编成了一套三本的教程,一本桩功,一本拳架,一本对练。名字就叫《正心拳入门》。天津那边已经办了三期教练培训班,毕业的教练分到各地去带课。你师父现在天天在正心堂里写教材,连教拳的时间都少了。”
李默听了,心里既高兴又有些意外。他离开津门时,张砚亭还只是把手稿给他看。几个月过去,师父竟把这件事做成了。他想起张砚亭在拳谱最后一页写下的那行字——“砚亭此生无憾。”如今看来,这句话的分量比当初更重了。
晚上,田大牛拉着李默去码头边吃馄饨。摊主还是那个摊主,汤里还是虾皮和紫菜,馄饨还是皮薄馅大。李默吃了一碗,又添了一碗。田大牛坐在对面,一边吃一边说他在上海这些天的事。他说崔成那批人刚到时,沈南槐安排他们住在精武会的宿舍里,每天有人送饭。崔成闲不住,第二天就带着几个人在院子里站桩,把精武会的几个年轻弟子也带上了。后来沈延之从北平来信,说想让崔成去北平给大学生做一次演讲,讲讲在南非矿区的经历。崔成起初不肯,说自己是个粗人,不会讲话。沈延之回信说:“不用讲大道理,就把你在矿底怎么站桩的事说给学生听。”崔成想了几天,答应了。
“崔师傅不容易。”田大牛放下筷子,“他以前在汉口开武馆,日子过得挺好,突然被绑走,一关就是三年。现在回来了,武馆没了,家里人也找不着了。但他没垮。他说,只要桩架还在,什么都能重来。”
李默吃完最后一碗馄饨,放下碗。黄浦江上的夜风从街口吹进来,带着潮湿的凉意。他想起普陀山的潮音洞,想起顾倾城坐在礁石上的背影。顾老走了,但他的拳还在,他的桩架还在。从津门到南洋,从伦敦到开普敦,每一个站直了的人身上,都有他的影子。李默忽然觉得,他这一路走下来,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也不是为了打赢谁。他只是把那盏灯从一个人手里接过来,再交给下一个人。灯在,路就在。人散了,灯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