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十月,伦敦的天气一日冷过一日。哈格里夫斯的案子仍在南京僵着。公审的合议结果迟迟未出。沈南槐从上海发电报来,只写:“有人施压,但还压不垮。你那边如何?”李默回电:“尚稳。东区无忧。”简简单单几个字,却是他和许多人用无数不眠夜换来的。
巫师塔特使詹姆斯·卡特又出现了。他这次带来两封信。第一封是克劳馥写给李默的,信中措辞极谨慎,先是对南岸旧修道院的事表示关切,然后说巫师塔愿意就“圣光裁决所违规活动”进行内部调查。但通篇没提裁决所一句重话,只道“希望双方保持克制”。李默看完便放到一边。第二封没有署名,信封用极粗的麻线扎着,像从很远的地方寄来。詹姆斯把信递过来时,手有些犹豫,说:“这封信不是通过巫师塔渠道送来的。有人放在了我公寓门口。是给您的。”
李默拆开信。信纸极薄,上面的字极小而工整,却非汉字,是一种他认得的日文假名与汉字相杂的写法。写信人叫“望月青”。信中只有几行字:“圣光之下,阴影更长。南岸之外,尚有西区。慎行。”李默把信给山本看。山本看完,脸色沉了沉,说:“望月青是日本西方宗教研究会的老人,早年被圣光裁决所招揽,后来突然退出,隐居在伦敦北郊。他这么说,应是知道裁决所在西区另有布置。”
西区不是东区。那里洋人多,华人少,街面宽敞,屋舍整齐,是伦敦体面人住的地方。裁决所若把主阵眼改到西区,反而不易被察觉。田大牛问:“那怎么办?”李默把信收好,说:“不怎么办。先让黑鹰去查。他们越往明处走,越容易露脚。我们不去西区,就守在东区。他们若要来,东区就是最好的战场。我们的街,我们比他们熟。”
几天后,黑鹰回来,说西区确实有几处旧礼拜堂和私人圣堂,夜里常有神官出入。她还看见其中一处圣堂后门停着两辆黑色汽车,车里有灯,像常有人值夜。李默点点头。他不愿把火往西区烧。西区不比东区,一旦动手,整个伦敦的租界力量都会反过来剿他们。
他重新想到杜衡。杜衡在裁决所和哈格里夫斯之间游走多年,知道不少暗路。李默去后院见他。杜衡坐在窗前,正用一块旧布擦那盏白纸灯笼。李默在他对面坐下,问:“西区的阵,你知道多少?”杜衡头也不抬,说:“你想拔西区的牙,可那里不是牙,是眼睛。一个高阶神官加十二个银眼,再加一口大钟。你们这几个人,去了就是送进光里。”他放下灯笼,看着李默:“除非你肯和巫师塔联手。克劳馥那老头不是不想,是不敢。你得让他敢。让他看到,把裁决所逼退,对他的位置更有好处。”
李默想了很久。忽然问:“他们那口大钟,和你这口小钟,哪一口更老?”杜衡笑了:“小钟是魂,大钟是声。他们丢了魂,才把声搬到西区去。你要想再摘声,不能靠手快,要靠他们自己乱。乱了,钟就空了。”
李默不再说话。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一层,铺在地上,像金红相间的旧地毯。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一盘棋。杜衡说得不错。一味强打,只会让裁决所更疯。要让巫师塔站出来,要让裁决所自己乱。他得制造一个时机,让克劳馥不得不断腕。
夜里,他给沈南槐发了封极长的电报,把伦敦的局面和自己的一些想法都说了。电报发完,他站在老榆树街口,看着远方泰晤士河模糊的水光。海风凉入骨。他把那枚无舌的小铜铃握在掌心。铜铃极轻,像一小块冰。他知道,真正的较量,已经不在巷子里了。它正从四面八方向这条老街压来,只是还没有最后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