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教授走后的第四十分钟,方毅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张美琳。
“你在哪儿。”
“东边。”
“回城吗。”
“回。”
“我在你楼下。”
方毅看着这行字。
“快十点了。”
“我知道。”她又发来一条,“有东西给你。”
他把桌上的土样袋一只一只收进纸箱,码到墙角的柜子里。
蔡领队从坡上下来,手里捏着两张照片。
“方特派,轮胎印打出来了。”
方毅接过来。
印子很深,边缘压得整齐。
“是新胎。”蔡领队说,“花纹是公路胎,不是越野的。”
“那就从好路上开来的。”
“对。”蔡领队说,“我们这片坡,越野车才上得来。”
“车没上坡。”
“没上,停在两百米外那个砂石路口。”
方毅把照片折起来,塞进外套兜里。
“这两天你盯紧。”
“就盯一辆车?”
“就盯一辆车。”方毅说,“你别管它去哪儿,记住它哪天不来了。”
“不来才是事?”
“不来才是事。”
回城的路上他没走高速,走的旧道。
进小区已经十一点出头。
门口停着一辆银灰色的车,双闪亮着。
方毅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
车里暖气开着,她穿一件灰羊绒大衣,头发扎起来了。
“你一天没换衣服。”她侧头看了看他的袖子。
“扑了一身土。”
“先别抖。”她把一个牛皮纸袋搁到他腿上,“看。”
纸袋很厚,边角起了毛。
方毅没拆,先看她。
“哪儿来的。”
“我妈有个老同学,在城南一家税务师事务所做到了合伙人。”张美琳看着前面的挡风玻璃,“楚氏二十年的账,他们做过一半。”
“你妈知道你出来问这个?”
“她不知道。”她停了一下,“我拿的是旧件。人家只肯给我看,不肯给我复印。”
“那这些。”
“我抄的。”她说,“抄了两宿。”
“手不酸。”
“酸。”她把左手伸到他面前,指关节上磨着一块红,“写到后半夜,笔都握不住。”
方毅看了一眼,没接这个话。
“上周三,楚明诚去过我家。”张美琳又说,“进门跟我爸谈了一个多钟头,走的时候我爸没下楼送。”
“你听着什么了。”
“我在楼上。”她说,“他讲了一句,说那片地拿下来以后,张家手上那点股份就是个摆件。”
“摆件。”
“摆件。”张美琳说,“我妈那天晚上没睡,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这个家早晚要出事。”
方毅把纸袋拆开。
里头是三摞纸,钉在一起,字迹很密,一笔一画很齐。
第一摞是钱。
“云中文化那笔,我上次跟你说过,一年八百万,走了五年。”张美琳说,“我又顺了一遍,是四笔钱,走的四家公司,收账的都是同一个开户行。”
“哪个开户行。”
“城西支行。”她说,“楚氏那家艺术品投资公司,也在那儿开的户。”
“一个网点进出,图省事。”
“不是省事。”张美琳说,“是自己人管自己人。”
方毅翻到第二摞。
这一摞是单子,一张一张,编号排得很齐。
“楚氏名下三家民营博物馆。”张美琳说,“十一年,外借展品四百三十七件。”
“回来的多少。”
“三百七十件。”
方毅的手指在纸边上停了一下。
“剩下那六十七件呢。”
“挂在‘长期外巡’名下。”她说,“十一年了,还在外巡。”
方毅翻到最下面那张。
那是一张出境备案表。
“二十二箱。”他念。
“嗯。”张美琳说,“三年前走的,去新加坡办展,展期三个月。”
“回来了几箱。”
“十一箱。”
“箱子编号对得上。”张美琳的声音低了点,“里头的漆器不对。”
“怎么不对。”
“纹样不对。”她说,“是新做的。有一件耳杯,底下那圈云纹画得比原件还规矩。”
方毅笑了一声。
“规矩就露馅了。”
“怎么说。”
“汉代匠人不这么画。”方毅说,“云纹最后一笔要拖出去,拖得难看才对。”
张美琳看着他。
“你连这个都看得出来。”
“我干这个的。”
他翻到最后一页。
那上面没字,只夹了一张照片。
五寸的打印纸,拍得很糊,在机场出口。
一个男人,戴黑口罩,帽檐压得很低,穿一件米色风衣。
行李只有一只旧皮箱。
方毅看的是他耳朵后头。
那里露出一小块皮肤,颜色发青。
不是晒的,也不是胎记,是一条纹,很细,弯进去又绕回来。
“这人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张美琳说,“酒店登记用的是境外护照。我托人查过,那本护照是假的。”
“住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