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灯划开夜色,一路往东。
方毅到汉惠陵东侧的时候,天边刚泛起一点灰白。
封土周围拉了警戒线,探铲队的帐篷支在坡下,几个人蹲在坑边测土。
他没往人堆里凑,只在桩子外面站了半个时辰。
就看清了两件事。
一是封土缝里的白气,是真的。
二是那白气带着一股土腥味,老盗墓的一闻就知道,那不是活土该有的味。
“方特派。”探铲队的蔡领队追下坡来,喘着气,“您昨晚的话,我报上去了。”
“怎么说的?”
“上面说,按您说的办,先不动土。”蔡领队搓了搓手,“可有一点我得跟您交个底。”
“讲。”
“昨晚后半夜,坡下停了辆车,没开灯,停了小半个钟头,又走了。”
方毅停下脚步:“看清了吗?”
“黑的,车牌挡了。”蔡领队说,“我还当是您单位的人。”
“不是我的人。”
方毅往坡下看了一眼,天已经亮透了,那条路空空的。
“再有动静,直接打我电话。”
天一亮,他让司机掉头,直奔城南。
城南那家律所在江边,楼不高,门口两棵老樟树。
方毅进门的时候,前台正低头整理文件,见了他赶紧站起来。
“方先生,张老已经在楼上等着了。”
“麻烦带路。”
会议室在顶楼,落地窗外是半条江。
长桌一侧坐着张老,旁边三位合伙人、两名书记员。
另一侧摆着两把椅子,其中一把已经坐了人。
张美琳穿着米白色的套装,手里捏着一支签字笔,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
“来了。”
“你怎么也在这儿。”
“我爸让我盯着。”她把笔往桌上一搁,“三十七亿的单子,家里总得出个人。”
方毅笑了笑,在她旁边坐下。
“张叔,来这么早。”
“签个字的事,早办早省心。”张老朝他点头,“你的律师呢?”
“没请。”
方毅说得随意,“您这边的人条条框框念得清楚,比我自己请的还靠谱。”
张老笑了一下,没多问。
“二房那边,您提前知道他们会来人?”方毅低声问。
“猜到一点。”张老端起茶,“楚家那位老爷子在上个月住了院,现在二房当家的是他侄子。年轻人想立规矩,拿这份合同试水。”
“拿三十七亿试水,胆子不小。”
“不是胆子,是试探。”张老看着他,“他要看你接不接得住。”
“那我现在接住了吗?”
“先签字。”老人把合同往他面前推了推,“签完再说。”
张美琳在旁边小声嘀咕:“我爸这人,最爱打哑谜。”
合同一共四十七页,摊开占了半个桌面。
楚氏集团六成五的股权,作价三十七亿,分三期走。
方毅一页一页翻,翻得不快。
翻到第二十九页,他停住了。
“张叔,这一条,‘原股东享有优先回购权’,是您让加的?”
张老眯了眯眼:“这一条不是我提的。”
旁边的合伙人推了推眼镜:“方先生好眼力。这一项是楚氏那边昨天下午补进来的。”
“补进来的?”方毅把笔搁在纸上。
“按章程,重大股权变更需知会大股东。”合伙人解释,“楚氏二房那边,昨天派了人来所里。”
话音没落,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身后跟着两个助理。
“张老。”男人先朝主位微微欠身,视线才落到方毅脸上,“这位就是方先生?”
“我姓楚,楚明诚,楚氏集团分管法务的。”
“楚总。”方毅没起身,只抬了下手,“坐。”
楚明诚没坐。
他走到桌前,手指在第二十九页上点了点。
“方先生,这一条回购权,是二房的意思。”他脸上挂着笑,笑意没到眼睛,“六成五的盘子,三十七亿现钱,您一个人吃得下,我们佩服。可这毕竟是楚家的产业。”
“楚家的产业,也挂在楚氏的章程底下。”方毅翻回第一页,“章程里哪一条写着,股东转让要二房点头?”
楚明诚的脸僵了一下。
“我们不是来拦您。我们只想知道,您接手以后,打算怎么处置海外那几家公司。”
“处置。”方毅把这两个字咂了咂,“楚总,您这词用得妙。”
“怎么说?”
“东西在自己手里,那叫处置。东西在别人手里,那叫惦记。”
会议室里有人低头咳了一声。
张老端着茶杯,眼皮都没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