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让死寂的屋子泛起了波纹。
好几道目光悄悄抬起,落在他粗壮的躯干上。
自从被囚禁在这狭窄空间,许多人已记不清多久未曾跨出过门槛。
如今机会近在眼前,哪怕渺茫,也足以让胸腔里的搏动变得急促。
没费多少唇舌,大壮便选出三名愿意试探的女子,领着她们匆匆外出绕了一段路。
时间短暂,可当她们再次踏回这间颓败的屋舍时,神情已悄然改变。
她们颧骨浮起异样的潮红,眼瞳也比先前明亮几分。
围拢过来的同伴立刻响起杂乱的低问。
“外面……确实不同了。”
其中一个女子嗓音仍带着微颤,不知是兴奋还是余悸,“虽不算好,但至少能感受到风,望得见天空,总比终日困在这笼子里强。”
另外两人也点着头附和,断断续续补充着所见。
她们有意无意略去了途中瞥见的荒芜与险象,只挑那些开阔的、鲜活的片段讲述。
大壮环抱双臂倚在门框边缘,并不插话,任凭她们带着渲染的叙述在人群中蔓延。
“当真……那么好?”
蜷在最里侧的女子怯声发问,手指拧着衣角,“我……已有两年多没出去过了。”
“何必骗你?”
出去过的女子握住她的手,“人生才多长?难道往后岁月,都要腐朽在这四面墙内吗?”
这句话像石块坠入深潭,荡开一圈圈扩散的涟漪。
女人们交头接耳的声响逐渐放大,犹豫里掺进了某种按捺不住的躁动。
尤其当她们听说外部部族正陷入混乱,暂时无暇顾及此地时,“或许真能离开”的念头便像藤蔓般悄然滋生缠绕。
她们聚在一处低声商议许久,直到方毅如往常般提着食物与用品推门而入。
他习惯性地将东西搁在屋内那片空地上,正想像前几次那样开始劝说她们考虑逃离的计划,却察觉屋内的气氛与往日全然不同。
这一次,女人们没有等他离开再去触碰那些物品。
她们几乎瞬间围拢上来,一边接过他手中的东西,一边急切地抛出各种关于外面世界的疑问。
声音嘈杂,眼神里却闪烁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滚烫的光亮。
方毅被这突如其来的热切弄得愣住,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他环视这些忽然变得鲜活的面孔,心底暗自称奇:不过半日工夫,怎就像换了一群人?
他压低了话音,像在替她们勾出那个既在天边又近在眼前的景象。
“外面……和你们记得的模样,已经差了许多。
路变阔了,房子一幢比一幢高,入夜后点起的灯火,花样多得叫人分不清颜色。
要是能亲自去瞧上一眼,想来是件好事。”
话音落下,他看见那些长久低垂的眼帘轻轻抖了抖,眼底映出一星微弱却清晰的光亮。
那光芒里的期盼太一致,也太灼人。方毅心里透亮,是大壮做的手脚。
他没出声,只将目光静静落在众人之间。
女人们后来零零碎碎问了不少。
方毅说起集市的嘈杂,说起田垄上刚冒头的青苗,说起日头西斜时孩子跑过带起的阵阵气流。
他每说一句,就能感觉到某种坚硬、蜷缩了太久的东西,正从她们身上一点点剥落。
走的时候,他心绪纷杂:一缕宽慰之下,压着更深的不踏实。这变化来得太急,像在流沙上垒墙。
没走几步,转弯处那道魁梧的影子便截住了去路。
大壮显然等了有些时候,脸上摆着万事皆在指掌间的神气。
女人们态度的转变,他自然清楚。
“怎么样?”
大壮声如洪钟,话里浸满不加掩饰的炫耀,“这趟进去,感觉不一样了吧?早告诉过你,没我在旁加把火,光靠你那些不温不火的话,还得耗到哪年哪月?”
大壮把胸膛挺得越发高了,吐出的每个字都像饱蘸了浓彩,极力涂抹着自己的功绩。
方毅听着,一股淤塞之感渐渐从心口漫开。
那不适并非因为功劳被抢,或是女人们更听大壮吩咐。他模糊地感到,大壮这法子本身,就有些不对劲。
他说不清关键在哪儿,却本能地嗅到危险。
这些女人的心,早被漫长的绝望压得走了形,像一根绷得太久、失了韧性的弦。
今日因好奇与盼望猛地一颤,明日或许就会因一点动静彻底断裂。
大壮只是点燃了她们对“外面”的一把急火。这火看着旺,却烧不久,随时会熄,甚至倒卷回来。
大壮自顾自说了半天,本想从方毅脸上找到惊诧、佩服或是妒忌,可对方只是默然立着,眉眼平静得像一口深潭,不起一丝涟漪。
这反应如一盆凉水,浇得大壮兴致骤褪,心头莫名窜起火苗。
“真没意思。”
他撇了撇嘴,讥讽道,“本想看看你眼热的模样,谁知你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怎么,是我做得太漂亮,把你惊得说不出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