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毅的视线扫过地上那碗浑浊的汤水,喉咙发紧。
“他是活生生的人,你为什么让他吃生肉?”
男人不急着回答,先慢悠悠喝了几口汤,才抬起眼皮。
“在这下面待了这些日子,你们对‘蛊’这东西,总不该一点都没听过吧。”
方毅后背一凉,瞬间就懂了。
难怪大壮会变成那副样子。
蛊是什么时候种下的,他不知道。可他看向男人的眼神已经带上防备,谁又能保证,下一个不会轮到自己和罗教授?
男人看出两人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挪,咧开嘴笑了。
“要下蛊,十有八九得先有一只蛊虫。
若是随便动手,恐怕自己也扛不住。”
方毅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
原来不是这男人不想,是不能。
他暗暗松了口气,可一想到大壮蹲在地上撕咬血淋淋生肉的画面,胃里又是一阵翻搅。
他绝不愿意变成那样。
“该觉得庆幸的是你们。”
男人用木勺搅着锅里的汤,“要不是体质特别,这会儿你们也该听我的话,出去找猎物了。”
方毅的心往下一坠。
那汉子显然很乐意看到他们脸上凝固的表情,甚至惬意地仰脖喝干了碗底最后一口汤。
接下来的工夫,汉子刻意说起许多叫人肠胃翻腾的听闻。
起初方毅和罗教授脸色确实发青,可时间一长,也就渐渐没了感觉。
汉子见他们反应平淡,顿时没了兴致,闭上了嘴。
恰在这时,洞口外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是大壮。
他正费力地拽着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挪进洞里。
跟在他身后的,竟是一头断了气的野猪。
“大壮他这是……”
罗教授的嗓音抖得厉害。
那汉子浑身上下挂着彩,深深浅浅的裂口布满身体,粗布衣服被血浸得透湿,颜色发暗发沉。
罗教授看得眼眶发酸。从前大壮跟着他们,虽说也难免受伤,可他们从没让他独自去应付这样的猛兽。
大壮一声不吭,把野猪重重摔在角落,然后走到汉子脚边蹲下。
汉子满意地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发,从怀里掏出一只正在蠕动的虫子。
“乖孩子,赏你的。”
方毅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东西果然不是平常物件,连所谓的奖赏都是这样叫人恶心的虫豸。
更让他喉咙发干的是,大壮居然面不改色地把那扭动的活物塞进嘴里,嚼得咯吱作响,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咙。
就在此刻,方毅看见大壮身上那些纵横交错的伤口,正以肉眼能看清的速度收缩、愈合。
最明显的是他脸颊上那道长长的口子,看模样是在林子里追野猪时被树枝或者荆棘划开的,皮肉都翻了出来。
可等大壮咽下最后一点虫体,伤口渗出的血珠便凝固了,转眼结出一层深褐色的硬皮。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层血痂自己剥落下来,底下露出的不再是破损的皮肉,而是一小块光滑的、颜色偏淡的新生皮肤。
方毅的瞳孔骤然收紧,目光死死锁在那块不寻常的皮肤上。
它太柔嫩,太苍白,嵌在大壮黝黑粗糙的脸颊上,像一道抹不去的印记,实实在在地证明,刚才那不可思议的一幕不是错觉。
“怎么样?这小玩意儿的神奇,各位都看清楚了吧?”
汉子咧开嘴,目光慢吞吞地扫过方毅,“有了它,往后磕着碰着,就再也不用放在心上了。”
他笑呵呵地说完,眼神却像钩子一样挂在方毅脸上。
方毅脊背掠过一阵冷意,心里警报尖鸣。
他一直想不明白,这人为什么非要留他们活口。
既然蛊虫对他们不起作用,两人就成了随时可能炸开的麻烦,按理早该被除掉才对。
可对方不但没动手,反而供着饭食,甚至主动展示这诡异的虫术,分明是想拉拢。
方毅对那虫子的奥秘并非全无好奇。可某种更深的直觉正在尖锐地嘶鸣:绝不能答应,要付出的代价绝非他能够承担。
“这东西确实叫人吃惊。”
方毅稳住声音,故意不去看对方的眼睛,“但看不透的风险常常与诱惑同在。
更何况,依靠外物操控他人心神,无论从人情、道理还是律法上讲,都难以容忍。
请原谅我无法接受。”
他搬出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迅速堵住了对方招揽的意图。
自从那天明确回绝养虫的事,汉子便不再过多搭理他们,只是每天照旧送来足够填饱肚子的食物。
大部分物资仍旧被对方收走,但至少不至于挨饿。两人便暂时压下对食物的担忧,把全部心思都放在琢磨如何逃脱上。
眼下有那汉子和大壮日夜看着,硬闯不是好办法。
况且,就算能走,也不能丢下被蛊虫控制的大壮。
可要带他一起离开,怎么处理他身体里那诡异的虫子,又成了让人头疼的难题。
晨光渗进石隙时,方毅从昏沉里挣开眼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