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越说越轻，最后几个字像被风吹散的烟丝，微弱得几乎要贴在耳畔才能捕捉。
但在场每个人都听明白了。
帐篷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刚从地下甬道返回的罗教授和几名队员脸上浮现出一种介于愕然与荒诞之间的神情；而始终驻守在地面的其他成员则瞬间绷紧了下颌，瞳孔里窜起冰冷的火星。
这一刻，所有断裂的线索终于拼合起来：为什么罗教授一行人从墓穴返回时，地面上所有同伴都陷入昏沉，即便勉强苏醒也眼神涣散、言语混乱。
起初他们以为营地也遭遇了不测，心头像坠着铅块，甚至暗自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谁曾想缘由竟是灶台边的一次失手。这答案轻飘得像句玩笑。
某个年轻队员甚至晃了晃神：我们究竟是在进行严谨的田野发掘，还是在排演某出荒诞剧？一次近乎“全员失能”的险情，源头竟是这般琐碎的疏忽……
想到这里，有人脸颊肌肉抽动了两下，却没能挤出任何表情。
罗教授等人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可留守营地的队员们只觉得一股灼热的气流直冲头顶。
倘若在那段毫无戒备的时间里，有盗墓贼靠近或是突发地动，他们岂不是要在混沌中葬送性命？
越往下想，胸腔里的火苗烧得越旺。
有人指节捏得发白，猛地朝周仓迈步冲去。
周仓却像早有准备，侧身一闪躲到罗教授与方毅背后，绕着两人不停打转，像条滑溜的鱼，叫人一时抓不住空隙。
这场追逐并未持续太久。
方毅闷不作声地向外挪了半步。
仅仅半步，便像一道突然落下的闸门，封死了周仓所有迂回的路径。
周仓身形骤然顿住，僵在原地没动。
周围人却没愣着，见他停下，立刻围上前去，一把攥住他衣领将人撂倒在地，紧接着便是一阵拳脚落下。
没过多久，周仓那张脸已肿得变了形，鼻血糊了半张脸颊。
最后还是罗教授看不过眼，开口叫了停。
不然照那架势，他只怕还要更惨上几分。
周仓晃悠悠站起身，用手背去抹脸，反倒把血迹抹得满脸都是，连眼皮都被糊得难以睁开，那副样子既狼狈又可怜。
可若是叫孩童瞧见这副面容，夜里恐怕少不了要做噩梦。
他吸了吸鼻子，带着哭音含糊道：“至于吗……不就是往锅里抖了点药粉，一个个下手这么重……”
嘴上这么呜咽着，眼眶里却干干的，半滴眼泪也没有。
众人对他这副装腔作势的模样早已看惯，没人上前搭理。
最后是方毅朝机车佬抬了抬下巴：“带他去把脸洗净，省得出来吓人。就算人不怕，惊着路边的花花草草也是罪过。”
机车佬咧嘴一笑：“好嘞，师父放心。周师兄，跟我来。”
等两人走远，方毅忽然转向队员们，深深鞠了一躬。
所有人都怔住了，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行礼。
方毅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实在对不住各位。我收的这两个徒弟没一个省心的，隔三差五惹是生非，给大家添了不少麻烦，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众人这才明白他方才鞠躬的缘故。
他们连忙摆手摇头，有人急着开口：“方大师千万别这么说，您帮了我们这么多，这点小事我们哪会放在心上。”
这些人对待方毅的态度，与对他那两个徒弟全然不同。对这位大师，他们唯有敬重，甚至可以说是打心底里觉得亲近。
至于他那两个徒弟……众人互相递了个眼神，那神情复杂得难以言表。
方毅自然清楚，即便自己不道歉，大家也不会真往心里去，更不会因此怪他。
但既然身在考古队，就得守队伍的规矩，该说的话还是得说清楚。
在这支队伍里，除了罗教授，就数方毅最让人信服，无形中已是另一根主心骨。
他这样放低姿态、诚恳致歉，原本萦绕在众人心头的那点不快，顿时消散无踪。
对周仓和机车佬的那股怨气与厌烦，也被暂且搁到一旁。
或许仍有队员心里存着疙瘩，可为了大局，为了团队和睦，这事必须翻篇。
话题重新回到先前的疑问上：远处草木间的异动，究竟因何而起？
有人迟疑着举起手：“罗教授、方大师，我有个猜测……那边的动静，会不会是周仓解手弄出来的？”
四周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提问的人被笑得摸不着头脑。经身旁同伴低声提醒，自己也反应过来，怎么可能呢？周仓不过是去方便一下，哪能闹出那么大动静。
就算他吃坏了肚子，清空了肠胃，也不至于此。
除非方毅将独门功夫传给了他……
否则，任谁也不会相信，刚才那地动山摇般的动静，会是蹲坑造成的。
笑声渐歇时，罗教授忽然清了清嗓子：“我大概知道是谁弄出的动静了。”
“哦？”
所有人精神一振，目光齐刷刷投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