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毅转过目光,瞥了一眼那张图。
山峦与河川的纹路在地图上交织成网。
他唇角掠过一抹洞悉的痕迹:“这很符合曹丕的脾性。他从来不是心慈手软的人。对同胞兄弟曹植尚且步步紧逼,又怎会信任身怀秘术的徐福?暗中提防再合理不过。”
罗教授点了点头。
曹丕的声名虽不如其父显耀,但“七步成诗”的旧事流传至今,仍让人记起那位在储位之争中胜出、登基后行事果决的帝王。
他的手腕凌厉刚硬,确实承袭了父亲的血脉,皆精通制衡与谋略。
忽然间,罗教授直起背脊,转向身侧的青年:“既然曹操早年与徐福有过往来,必定见识过对方非同寻常的本事。依你之见,那位乱世枭雄可曾暗中试探,或也埋下过什么伏笔?”
方毅没有立即回答。
他将双臂交叠,视线投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树荫,静默了片刻。
这个猜想确有几分依据。
倘若父子二人皆生性多疑、思虑周密,儿子会选择暗中追查,父亲又怎会毫无保留地推心置腹。
指尖在车门内侧轻轻叩击两下,方毅终于低声开口:“我倒是想到另一种可能。教授是否还记得,当初我们进入曹操陵墓时我曾提过,那位枭雄正是摸金与发丘两支的祖师?学界通常认为,曹操蓄养这些掘墓人,是为从古代王侯墓葬中盗取财物,补充军饷。”
“但此刻我们不妨换个角度,曹孟德如此大规模训练盗墓者,翻遍前朝陵寝,会不会,其实是在寻找能让人长生不死的秘药?”
方毅话音落下的瞬间,罗教授后背猛然一僵。
老人缓缓坐直,目光沉肃地投向青年,良久才郑重颔首。
“有见地。这角度我从未想过。听你一说,确实存在这种可能。”
“以曹操的性情,若真有人在他眼前展露长生之能,他第一反应定是挖出其中奥秘,而非与之平等结交。”
“如此推演便合理了,徐福之所以能与曹操牵连,多半是向这位枭雄透露了世上尚有另一枚长生药的消息。”
“曹操因而组建掘墓队伍,大肆开掘两汉贵胄陵寝。”
“盗取珍宝以资战事是一重目的,寻觅不死药或许正是另一重动机。这推测完全合乎情理!”
罗教授说到这里略作停顿。
随后他双手轻轻一拍,像敲定结论般开口,声调里带着某种确信。
“许多事便说得通了。并非曹操不对徐福下手,而是二人早已结成某种同盟。”
方毅眼帘低垂。
他对老教授的推断深以为然,指尖在膝上轻叩了一下。
但记下这点后,青年又抛出另一个疑问。
“教授,除却在汉惠陵中初次发现线索不论,之后两回徐福现身,皆逢乱世,且都与当世枭雄产生交集。”
“他既知自己身负无尽寿数,按理最该做的是隐藏异状,远离尘嚣才对。”
“否则若遇哪位掌权者突发奇想,要将他整个人投进丹炉炼化,试求长生,他岂非危在旦夕?”
“既然如此,他为何仍要冒险与乱世权贵往来?是为钱财,还是权势地位?”
这问题让罗教授陷入了沉吟。
老人向后靠进座椅夹角,仰面沉思近一分钟,最终摇了摇头。
“求财或求名位,皆难以说通。”
“关键在于他不敢,也不必。”
“追逐权位?他岂敢将长生之秘公之于众?纵使赐他高官厚禄,他也绝不敢受。”
“说到钱财,请容我直说,一个活了数百年的人,若还为贫苦所困,反倒显得可疑。”
“况且他已是残缺之身,这世上还有什么能让他念念不忘?”
“你这个问题,我也一时想不明白。总不会,他只是觉得孤单,想和这些风云人物做个伴,才愿意露面吧。”
罗教授眉头也微微蹙起。
用现代的心思去猜度古人的念头,终究隔了太远的距离。
车座上,方毅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背,脖子向左右转了转。
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山林,话音里透着散漫:“徐福选人很挑,专找像王莽那样能把世道搅乱的角色。至于后来的刘秀,连他的影子都没找到。”
“所以这人要的肯定不是普通的荣华富贵。若只为这些,他大可以去寻太平年代里掌权的人,岂不更轻松?”
“照我看,这人心里装着别的打算,或许有什么更大的图谋,非得借曹操这类人的势力才能达成。”
“说不定他也想找到另一枚长生药,或是送给别人,或是自己吞下以为能添几分药力,谁又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