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事考古数十载,探查过的墓穴难以计数。
虽说大规模勘探列为国策仅是近年之事,但这短短几年间,他亲手探查的古墓少说也有数十座。
可与近来接连遭遇的这几处墓葬相较,从前那些简直如同儿戏。
单是眼前这座曹操墓,队伍耗费的时间精力、经历的种种危难,叠加起来甚至超过以往十座古墓的总和。
一道机关便足以令人命悬一线。
正因历经如此磨难,此刻即将触及目标时,那份来之不易的收获感才愈发沉甸,比任何人都更值得珍重。
如今曹操的棺椁近在咫尺,他们此行的最终目的即将实现,或许这一切艰险,终将换来值得的答案。
罗教授揉了揉发僵的面颊,脖颈左右转动几圈,把残存的倦意驱散。
从进墓到现在,脚下踩过流沙,头顶躲过箭雨,最后还被一尊会走路的石像追着满室跑。
抬眼看去,队伍里一张张面孔都绷紧了,有人反复检查装备,有人不住地望向幽深的墓门。
他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弧度,不再多言,只向前果断地一扬手。
“进去。”
众人鱼贯而入,挨个穿过那道厚重的石门。
方毅的脚刚踏进墓室,胸口便是一沉。
空气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肺叶上,带着陈年尘土与封闭太久的浊息。
队伍里有人闷咳了两声,赶紧又把嘴捂住。
他侧目看去,罗教授和其他几位学者也同时皱起了眉。门外门内,呼吸的滋味竟截然不同。
缘故很快便清楚了。
这间墓室实在太小。
比起外头陈列石俑的那一间,这里恐怕只有其五分之一不到,连头顶的石板都矮了一截。
正因为空间如此紧缩,石门又密闭多年,骤然挤进这一队人,窒闷之感便格外鲜明。
罗教授慢慢环顾一圈,目光仔细扫过每一寸石壁,低声自语。
“要不是正中停着那具棺椁,我几乎要以为外面才是墓主长眠之处。”
旁边几位专家闻言,不约而同地颔首。
这情形确实反常。
以往所见的古墓,规制多是越往深处越显恢弘,主墓室往往最为宽敞,彰显墓主尊荣。
可此地却完全颠倒,主室狭窄如斗室,外头的陪室反而开阔,隐隐有种主次错置的异样感。
方毅正俯身细看石棺表面的纹路,头也未抬地接了一句。
“或许是造墓者有意为之。”
“曹操临终前不是留下遗命么?要求陵墓务必从简,不藏金玉,不兴厚葬。”
话音落下。
墓室里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压低的轻笑。
罗教授怔了怔,抬手轻拍自己前额,神情里透出几分无奈,又有些好笑。
“让你这么一说,倒真能圆上。”
“不过话说回来,曹操墓里这般朴素,倒并非做做样子,而是处处都透着这股风气。”
教授的话让周围几个观察仔细的人露出恍然神色,接连点头。
情形确实如此。
这座曹氏陵寝内部空旷得令人意外。
除了那些处处要人性命的复杂机关之外,几乎看不见别的东西。
没有金银器物,没有陪葬品,不见任何彰显地位的华丽装饰。
堂堂魏王,墓里连件能摆上台面的物件都翻不出来。这话搁在别的墓上讲,谁信?
这样的陵墓实在罕见,在漫长岁月里也算得上异类。
虽然之前探查汉惠陵与王莽墓时,同样没见到什么珍贵物件,墓室也毫无奢华气象。
可缘故各不相同。
汉惠陵据传是诸葛亮仓促修建,或许来不及安置陪葬之物。
况且那座陵墓真假尚未定论,不过从某些迹象推断,真正的惠陵可能就在那片区域。
只是方毅与考古队并未抵达最核心的墓室。
至于王莽墓,那是刘秀下令建造的。两人本是生死仇敌,怎么可能修得讲究?
曹操却完全不同。
身为汉末枭雄、北方霸主,临终之时已掌控大河以北广阔疆域。
曹家几乎握有天下大半财富。
可他仍然坚持薄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