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尔文的黄昏，是把赤道边缘的日光熬成一碗金汤。明迪尔海滩的白沙在夕阳下泛着暖白，海浪一波一波地涌来，像这片大陆古老而缓慢的呼吸。贺百福站在海滩边的棕榈树下，望着远处那群正在晒太阳的游客，手里握着一杯凉透的咖啡。
“目标确认。”耳机里传来侦查员的声音，“东南方向，遮阳伞下，灰色亚麻衬衫。保镖至少三十人，分散在周围。”
贺百福放下咖啡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他按下通讯键：“通知当地治安署，封锁海滩周边道路。反恐局突击队，准备收网。”
沙滩上，叶敬安正在接电话。他听完那头的话，脸色变了。他没有回头，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子，向停车场走去。
枪声在海滩上炸开。不是调查局的枪，是叶敬安的人。他们早有准备，从沙滩椅下、从婴儿车里、从冲浪板包里抽出武器，向四面八方开火。游客们尖叫着四散奔逃，一个推着婴儿车的母亲被绊倒，贺百福冲过去，一把抱起婴儿，另一只手拽起那个女人。
“撤！往市区撤！”他对着通讯器吼。
叶敬安的人且战且退，掩护着他向停在路边的车队移动。调查局的人咬着不放，但对方的火力太猛，子弹打在汽车引擎盖上，溅起一串串火星。三辆黑色轿车冲上公路，向达尔文市区狂飙。
贺百福跳上一辆越野车，轮胎尖叫着碾过柏油路。“各小组注意，目标向市区逃窜，请求当地警方支援！”
达尔文的市区不大，街道却曲折得像迷宫。叶敬安的车队拐进米切尔街，又从史密斯街窜出来，像一条受惊的蛇，在城市的血管里疯狂游走。贺百福的车咬在后面，却始终差着两个街口。
一辆吉普车从侧巷里冲出来，差点撞上叶敬安的头车。贺百福看清了车里的人，愣了一下。叶腾飞坐在副驾驶上，开车的女人短发利落，后座还有一个素色长裙的女子，手里握着一柄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猎枪。
“叶腾飞！”贺百福对着通讯器喊，“你他妈怎么在这儿？”
叶腾飞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辆黑色轿车，盯着那个模糊的、仓皇的、正在逃离他的背影。
蒙清越的摩托车是从路边一家修理铺门口“借”的。车主正在换轮胎，她扔下一沓现金，跨上去就冲了出去。引擎的轰鸣声在达尔文的街道上炸开，像一头被惊醒的猛兽。
叶敬安的车队拐进了一条窄巷。蒙清越没有减速，摩托车擦着墙皮冲进去，火星在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项凝微的吉普车跟不进去，她猛打方向盘，从另一条街绕过去。叶腾飞抓紧扶手，脸色发白。
巷子尽头是一个十字路口。叶敬安的车队刚冲出去，就被项凝微的吉普车堵了个正着。蒙清越的摩托车从巷子里杀出，横在车队后面。三辆车，被夹在中间。
枪声在那一刻响成一片。叶敬安的人从车里探出身子，冲锋枪的弹雨泼向吉普车和摩托车。项凝微趴在方向盘下面，一只手控着车，一只手举着猎枪还击。蒙清越从摩托车上滚下来，躲在一辆废弃的货车后面，子弹打得铁皮叮当响。
叶腾飞从吉普车上跳下来，蹲在一根电线杆后面。他的手里有枪，但他的手在抖。他看见那辆黑色轿车的后门开了，一个穿灰色亚麻衬衫的男人钻出来，向街对面的巷子跑去。
“叶敬安！”他喊了一声。
那个背影顿了一下，然后跑得更快了。
蒙清越从货车后面冲出来，向那条巷子追去。两个保镖从巷口闪出，挡在她面前。她的拳头砸在第一个人的下巴上，膝盖顶进第二个人的腹部。三个人滚在地上，拳脚相向。
项凝微从吉普车里跳出来，从另一条路包抄。又有两个保镖拦住她，一个手里握着匕首，一个手里拎着铁管。她的猎枪已经打空了，她把枪抡起来，像一根铁棍，砸在第一个人的肩膀上，又横扫出去，打在第二个人的肋骨上。
巷子深处，叶敬安在跑。他的草帽早就掉了，灰色亚麻衬衫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他跑得很狼狈，鞋带松了，差点把自己绊倒。
然后他停下了。
叶腾飞站在巷子另一头，手里握着枪，枪口对着他。父子俩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像隔着十几年的光阴。
“腾飞……”叶敬安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你要杀你爸？”
他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父亲。
叶敬安向前走了一步。“腾飞，爸对不起你。从小对不起你，一直对不起你。”他又走了一步，“但爸生了你。没有我，就没有你。”
叶腾飞的枪口垂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