悉尼的晨光从邦迪海滩的礁石背后漫上来时,拉达已经站了很久。
他穿一件深灰色的休闲外套,站在招生点的窗前,望着那片海。远处有人在冲浪,有人在遛狗,有人端着咖啡从街角的店走出来。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和他离开昆仑山之前一样,和他在冥王星那些年见过的任何一个清晨都不一样。
通讯器在掌心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见那串来自冥王星的加密代码,他按下接听键。
修普诺斯的声音从那一头传来。
“拉达曼迪斯。”他说,语气很生硬,“陛下让我问你,你是否还忠诚。”
拉达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窗外那片海。
“你在地球待久了,”修普诺斯的声音继续,“和那些学员说话,和那个叫张清的人喝酒,和他们那个姓雪的校长论道。太久了,是不是忘了自己从哪来的?”
拉达还是没有说话。
“陛下没有追究你。”修普诺斯说,“米诺斯的事,他活着回来就够了。但你需要知道,你欠的账,还没还清。”
“以列国将新一批学员,三天后抵达悉尼。”修普诺斯的声音顿了顿,“她们会找你。你需要做的,是把她们安排进该进的地方,让她们学到该学的东西,然后在需要的时候,让她们做该做的事。”
拉达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你听明白了吗?”
拉达终于开了口,声音很平:
“听明白了。”
通讯断了。
拉达继续望着窗外那片海,望着那些还在奔跑、还在笑、还在活着的人,想起第七地球纪元的古书《列子·说符》里的一句话:“人而无义,唯食而已,是鸡狗也。”
他不知道自己是人,还是鸡狗。
但他知道,有些事,他必须做。
K3星球。那颗冥河舰队征服的太阳系外行星之一。
哈善奇的木星流亡政府指挥中心建在星球最大的环形山底部。穹顶上的合金板遮蔽了外面那颗暗红色恒星的辐射,全息星图上,太阳系内圈的那颗蓝星正在缓缓转动。
他站在星图前,身后是密密麻麻的舰影。
二十万星际陆战队。一千二百艘星际运兵舰。三百艘轻量级护卫舰。那些战舰的舰身喷涂着冥王星的徽记,在K3昏暗的阳光下泛着死寂的灰。
哈善奇的嘴角扬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欢喜,只有一种沉到骨子里的、等了太久的狠厉。
“起航。”他说。
一千五百艘战舰的尾焰同时亮起,刺破K3稀薄的大气,向太阳系的方向缓缓加速。
火星的灵台方寸山上。此刻,柳雄飞站在植物园的桂花树下,望着面前那位老人。
张浩然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壶凤凰单枞,两只杯。
“柳司令。”张浩然抬手示意,“坐。”
柳雄飞在他对面坐下。他没有喝茶,只是望着面前这位老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沉着七十六年的风浪,沉着从地球到火星的亿万里航程,沉着这个叫张清的年轻人的父亲该有的所有东西。
“我第一次见您。”柳雄飞说。
张浩然点了点头。
“《史记·淮阴侯列传》里,韩信拜将,萧何说,‘诸将易得耳。至如信者,国士无双’。”张浩然望着他,“柳司令,火星舰队交给你,是国士之任。”
柳雄飞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端起那杯茶,一口饮尽。
“您过誉了,雄飞惶恐,但我一定不会让国人和您失望。”
张浩然没有接这句话。他望着远处的新长安城,望着那些在穹顶下奔跑的孩子,望着那颗两颗土豆似的火卫在天空缓缓移动。
“菩提子前辈,”柳雄飞终于开口,“能不能见一面?”
张浩然摇了摇头。
“他想见你的时候,自然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