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周砚一个人去了湖边。
他没让熊大跟着,也没叫其他人。天刚亮他就出了门,安全帽扣在头上,口袋里装着那颗海螺和J字扣子。
路过南坡岔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往湖的方向看了一眼。树影后面露出来的那片水面——比他昨天傍晚看的时候又小了一圈。他迈开步子往坡下走。
碎石滩在晨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光,石头是干的,被太阳晒了一整夜,表面那层水膜全蒸干了。
踩上去的时候石头滚了滚,发出“咔啦咔啦”的响。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走到碎石滩边缘的时候他停住了。湖岸线比他上次来的时候往后退了十几步。露出来的湖底是一片深褐色的泥地,泥巴干裂成一块一块的,裂缝宽得能伸进去一根手指。
裂缝边缘翘起来的泥片卷着,像被太阳烤焦的树皮。泥地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水草。没有贝壳。没有脚印。干干净净的。像一片被翻耕过又晒干了的荒地。
他蹲下来看了一眼裂缝底下的泥。干的。颜色比表面的浅一层,灰白色的,像被水冲刷了很多年之后留下的底土。他伸手碰了一下裂缝边缘的泥片。泥片碎了,碎成粉末,落在他的鞋面上。干的。透的。风一吹就散了。
他站起来继续往湖心方向走。脚下的泥地越来越硬,裂缝越来越大。走到离岸三四十步的位置他停下来。这里的泥地颜色变了。不再是深褐色,而是一种发黑的、像墨块一样的黑。裂缝也变了。
不再是干裂的那种细纹,而是几道深深的沟壑,从湖心方向往岸边延伸,像有人在水底犁过地。沟壑的边缘是光滑的,像被水流冲刷了很久。
沟壑的底部——他蹲下来看了一眼——嵌着东西。很小的。白色的。他拿指甲抠了一下。是贝壳。和萝卜头井底那层黑泥里嵌的一模一样。
小小的,白色的,指甲盖大小,密密麻麻地嵌在沟底的泥里。但它们是干的。彻底干透了。贝壳的边缘发脆,轻轻一碰就碎了。
周砚站起来。他站在这片干涸的湖底中央,往四周看了一圈。湖面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只剩下远处湖心还有一小片浅水,在晨光里泛着一层银白色的亮。
那一小片水面周围也是干泥,泥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一些东西。他朝那个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他看见了一条路。
在干涸的湖底正中央,从南岸到北岸,有一条笔直的、比别处更黑的泥带,宽约两步,像一条被压出来的路。
路面的泥是平的,没有被干裂的纹路切割,像有人拿滚子在上面碾过。路的两边——那些被压平的区域之外——泥地干裂得乱七八糟。
唯独这条路是平整的。干净的。像特意留出来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位置。他站着的地方正好在这条路的南端。
路从他的脚下往北延伸,一直伸到远处那片浅水边缘。伸到浅水底下。伸到深绿色的暗处。伸到湖底那条暗河曾经的入口。
他站在路的起点没有动。风从北边吹过来,掠过干涸的湖底,卷起一层极细的干土末,扑在他的鞋面上。他把安全帽的帽檐往下压了压。
口袋里那颗海螺贴着他的掌纹,温的。掌纹里那道墨绿色的纹路安安静静的。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慢慢蹲下去,把手掌按在那条路的表面。
泥是干的。凉的。手掌按上去的一瞬间,他感觉到掌心底下的泥面微微地颤了一下。极轻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面鼓。
颤动的频率从他的掌心传进掌纹,沿着那道墨绿色的纹路往上走。走到胸口的位置停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影子贴在他的脚边,胸口那两颗扣子形状的微光还在。
左侧那个圆形暗痕还在。但它比昨天深了一点。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拿指甲在影子上轻轻按了一下。
他把手掌从泥面上收回来。掌心沾了一层薄薄的干泥。灰白色的。透的。他把泥在裤子上蹭掉。站起来。
他往北看。那条路一直通到远处的浅水边缘。浅水在晨光里反着光,看不清水底下有什么。
但他知道水底下的暗河口正在干涸。那条旧河床的水位在往下走。往下走。走到再也回不来的地方。
那些沉在最底下的东西——那只鞋、那颗扣子、那半截布条、那粒牙——它们被干裂的泥土裹着,一层一层地往下沉。
沉到旧河床的底部。沉到暗河再也够不着的地方。永远翻不上来了。
他转过身。开始往回走。走出干涸的湖底,走上碎石滩,走上南坡。他没有回头。走上坡顶的时候他停了一步。站在那棵老松树底下,他回头看了一眼湖底。
那条平整的路还躺在那儿。从南到北。笔直的。安静的。风从湖底吹上来,凉的,干的,带着泥巴被晒透之后的土腥味。他把视线收回来。转身走进林子里。